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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一地亂石之中,滾出一顆發著雪白光暈的珠子,那就是食魂天女吞噬了十幾個活人魂魄后凝成的丹元,將它收回去小心處置,剛剛被吸食魂魄的數人還能復原。然而此刻,沒有一人顧得上去撿那粒珠子。所有原先對準食魂天女的劍尖都調轉了過來。
一名修士聲嘶力竭道:“圍住他!”
有人遲疑地響應,更多的人卻是猶疑不決,緩步后退。那名修士又喊道:“各位道友,千萬攔著他別讓他跑了。這可是溫寧!”
此句點醒了眾人。鬼將軍又豈是區區一尊食魂天女可比的,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他會重見天日,但殺一千只食魂煞也比不上擒下一個溫寧,畢竟這可是夷陵老祖座下最聽話、咬人不叫的一條瘋狗,從此必能揚名百家、一飛沖天!原本他們趕赴大梵山夜獵,就是為了爭奪妖獸兇煞,以增資歷,如此一喊,難免有人心動。但那些親眼見識過溫寧發作時狂態的修士仍然不敢妄動,于是,那名修士又喊:“怕什么,夷陵老祖又不在這里!”
對啊,有什么好怕的,他主子都已經被碎尸萬段了!
數把飛劍圍繞著溫寧盤旋,幾句下來,劍圈驟然縮小。溫寧揮動手臂,鐵鏈沉甸甸橫掃,將飛劍盡數打偏。緊接著一步跨出,掐住離他最近一人的脖子,輕輕一提,提離了地面。
魏無羨知剛才笛音催的太急太猛,讓他發了兇性,一段旋律浮上心頭,穩穩心緒,吹出了另外一段調子。
這次的曲調和緩寧靜,與方才詭異刺耳的大不相同。溫寧轉向笛聲傳來之處,魏無羨站在原地,與他沒有瞳仁的雙眼對視。
片刻之后,溫寧一松手,垂下雙臂,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他耷拉著腦袋,拖著一地鐵鏈,竟有些垂頭喪氣之態。魏無羨邊吹邊退,誘他離去,脫身藏匿。如此走了一段,退入山林之中,突然聞到一陣清冷的檀香之味。他后背撞上一人,手腕一痛,笛聲戛然而止。轉身一看,正正迎上藍忘機那雙顏色極淺的眼睛。
不妙,藍湛當年是親眼看見過他吹笛御尸的!
藍忘機一只手狠狠抓著魏無羨,溫寧呆呆站在他們不足兩丈之處,慢吞吞地張望了一下,仿佛在尋找忽然消失的笛聲。山林遠處有火光和人聲蔓延,魏無羨思緒急轉,當機立斷:“看過又如何。會吹笛子的千千萬,學夷陵老祖以笛音驅尸的人更是多得能自成一派,打死不認!”不管抓著他的那只手,抬臂繼續吹笛。這次吹得更急,如催如斥,氣息不穩,吹破了尾音,凄厲刺耳。忽覺藍忘機手中用力,腕部快要給他生生捏斷,魏無羨手指一松,竹笛墜地。
同時,溫寧聽懂了指令,迅速退走,瞬息無聲潛入幽暗的山林之中,消失無蹤。魏無羨怕藍忘機去截殺溫寧,反手將他一抓。
誰知,藍忘機自始至終一眼都沒有分給過溫寧,只是死死盯牢了他。兩人就這么你拉著我、我拽著你,面對面地瞪眼。
便在此時,江澄趕到。
他在佛教鎮上耐著性子等結果,茶都沒喝完一盅,有人急急惶惶爬下來說大梵山里的東西如何如何了得如何如何兇殘,他只好又殺上來,喊道:“阿凌!”
金凌只是險些被吸走魂魄,人已無恙,好好站在地上道:“舅舅!”
見金凌無事,江澄心頭大石落下,又怒斥:“你身上沒信號嗎?遇上這種東西都不知道放?逞什么強,給我滾過來!”
金凌沒抓到食魂天女,也怒:“不是你讓我非拿下它不可的嗎?!”
江澄真想一掌把這臭小子扇回他娘肚子里去,又不能自打臉,只好轉向滿地東倒西歪的修士們,譏諷道:“到底是什么東西?把你們殺得這么體面。”
這些身穿不同服色的修士里,有好幾個都是云夢江氏的門人所喬裝,奉江澄之命,暗中為金凌助陣,這長輩做得也算是煞費苦心了。一名修士仍在兩眼發直:“宗、宗主,是……是溫寧啊……”
江澄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
那人道:“是溫寧回來了!”
剎那間,震驚、憎惡、憤怒、不可置信,交錯混雜著襲過江澄的面容。須臾,他冷聲道:“這東西早就被挫骨揚灰示眾了,怎么可能會回來。”
“真是溫寧!絕不會有錯。絕不可能看錯……”那名修士指向魏無羨:“……是他召出來的!”
終于等到了這一刻。魏無羨心下戒備,卻并不怎么擔心。他早已有了一個可以應對此般局面的抵賴法子。只要他死咬不認,就沒人能斷言他的身份。
江澄緩緩看向魏無羨所處方向。
半晌,他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微笑,左手又不由自主地開始摩挲那只指環。
他輕聲道:“……好啊。總算是回來了?”
他放開左手,一條長鞭從他手上垂了下來。
鞭子極細,正如其名,是一條還在滋滋聲響的紫光電流,如同雷云密布的天邊爬過的一道蒼雷,被他牢牢握住了一端,攥在手里。揮舞之時,就如劈出了一道迅捷無倫的閃電!
藍忘機翻琴在手,信信一撥,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琴音在空氣中帶出無數漣漪,與紫電相擊,此消彼長。江澄方才“絕不貿然交手”、“不交惡藍家”的考量仿佛全都被狗吃了。大梵山夜色中的山林上空,時而紫光大盛,時而亮如白晝,時而雷聲轟鳴,時而琴音長嘯。其他家族修士們退出安全距離,作壁上觀,又是膽戰心驚,又是目不轉睛。畢竟難得有機會看到兩位同屬名門名士的世家仙首交鋒,不免都期待打得更狠、更激烈一些,其中也包含著不可言說的期望,只盼藍江兩家從此真的關系破裂才有趣。魏無羨瞅準機會,拔腿就跑。
他這是要逃跑?!
眾人心中嚎叫:自尋死路!
江澄一見他脫離藍忘機護持范圍,哪里會放過這大好機會,揚手一鞭斜斜揮去,紫電如一條毒龍游出,正正擊到他背上。
魏無羨被這一鞭子抽得整個人險些飛出去,還好那花驢子擋了他一下,否則就要撞樹了。可這一擊得手,藍忘機和江澄卻雙雙停手,都愕然了。
魏無羨揉著背,扶著驢子爬起來,咆哮道:“好了不起啊!家大勢大就是行啊!隨便打人啦!嘖嘖嘖!”
藍忘機:“……”
江澄:“……”
若是奪舍之人被“紫電”抽中,會瞬間身魂剝離,奪舍者的魂魄會直接被紫電從肉身里擊出。絕無例外。可這人卻在被抽中以后依舊行動如常,除了他并非奪舍之人,沒有其他解釋。
可紫電自然抽不出魏無羨的魂魄來。因為他不是奪舍,而是被獻舍!
江澄心中不信,還想再抽他一鞭子,藍景儀嚷道:“江宗主,夠了吧。那可是紫電啊!”
紫電這個級別的仙器,斷沒有一次不行、兩次才成的可能。若是這樣,那就太丟臉了。沒抽出就是沒抽出,沒奪舍就是沒奪舍。
江澄心中一片混亂,指著魏無羨,難以置信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不是魏無羨,還有誰能召動多年不見蹤影的溫寧?!
這時,一旁有好事的觀戰者終于插嘴了。他干咳道:“江宗主有所不知啊,這個莫玄羽呢,是那個金家的……咳,曾經是金家的一名外姓門生。但因為修習不甚上心,靈力低微,再加上有那個……斷袖之癖,騷擾同修,就被趕出了蘭陵金氏。聽說還瘋了哈?依我看,多半是他修正道不成,心中忿忿,就走了邪路。倒不一定是那個……夷陵老祖奪舍上身。”
還有幾句,他沒敢當著江澄的面說。
縱然名聲不好,但必須承認,魏嬰在叛出云夢江氏之前,乃是聞名遐邇的美男子,六藝俱全的風雅之士,在世家公子里品貌排名第四,人語“豐神俊朗”——江澄剛好排第五,所以他不敢提這樁。這魏嬰最愛跟美貌女子不清不楚,不知有多少仙子遭過他這朵惡桃花的禍害,情史怎一個亂字了得。但雖然輕佻風流,卻從沒人聽說過他還喜歡男人。即便是要奪舍、要殺回來……依夷陵老祖的品味,也絕對不會選擇這樣一個騎驢吃果、頭先還涂得像個吊死鬼的斷袖瘋子!
又有人嘀咕道:“怎么看也不是吧……而且笛子吹得這么難聽……學也學得這么蹩腳,東施效顰就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