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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還是戴全罩式安全帽而不是半罩式西瓜皮,風太冷了。
半壓離合器,左踩檔桿,右手催油門。然后兩檔、三檔、四檔、五檔,風刺進耳朵,把胸口一刀一刀挖開,凍住了血液與指尖。
和張茜相遇是在大三那年,當時范銘尹擔任男公關,而班上女公關自己沒男友,強迫范銘尹去找別校舉辦聯誼。
范銘尹找上隔壁大學知名的英美系,英美系女大生不只一口流利外文,身材更是火辣,配上溫婉氣質,讓他們一狗票男生都跑去作頭發買新衣了。
那天晚會,他碰上了張茜。剛開始只是間聊彼此的興趣,喜歡的日劇,結果發現雙方都熱愛文學,范銘尹正在幫中文之夜撰寫劇本,張茜非常感興趣,他們同時著迷于對方的才華,像是只有自己發現的璞石,希望能經由自己的手去琢磨成瑰寶。
他們不斷聊著,結伴去感受世界的美好,他們生命中無法訴盡的秘密悸動,畫出彼此遠大的夢想,如初生之犢不畏虎般燃起火焰,不為了別的,只為了喜歡對方,想佔有對方,想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念頭交往。
張茜曾經問過他: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當然會。」
「可是你之后會去當兵喔……」
「嗯……那我想我就能以更成熟的方式和你在一起。」
現實并不是成熟,而是復雜的。
范銘尹并不擅長解開復雜的方程式,所以他成不成熟從來也不重要。
雨停歇,空氣卻依然潮濕不已。范銘尹拍掉大衣上的水珠,走過如屏障的黑暗防風林,找了塊大石頭坐下抽菸,指尖因為火星而稍微暖活。他在海邊對張茜告白,那時候的自己還很愛玩,沙灘上和朋友一起用十幾個小小的玻璃造型蠟燭排成一顆愛心,由于海風大,剛點著的蠟燭一下就熄滅了,他們不得不找許多塊石頭排在外圍擋風。
年輕的時候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衝,能夠愛就去愛。
「現在已經不是了……」范銘尹苦澀吞嚥。「張茜,我們已經……」
他拔掉手指的鋼戒,那是大學生打工的薪水唯一買得起的奢侈品,在他當兵前做出的一個保證。
丟出去與落海的那瞬間,范銘尹都沒有聽到聲音,他以為會聽到噗通一聲,恐怕是自己想多了。因為海是那么大那么的深,它葬送了許多東西,也包容了許多東西。
他以為會聽到心碎的聲音。
捏熄菸蒂收進口袋,他騎上野狼回家,驚訝發現客廳竟然亮了燈,母親坐在客廳,見面就劈啪說道:「你又這么晚回家,我很擔心,早叫你不要做這份工作――」
「我只是出去晃晃。」范銘尹不耐煩揮手。
「每天都搞到那么晚,萬一出車禍該怎么辦,張茜最近不是才出車禍。你之前的那份工作還比較好。」
「嫌之前那份工作不好的也是你,」范銘尹不自覺地吼起來,「我現在領的錢比較多,也能夠拿回家了,你還有什么不滿意。」
「你不要跟我大小聲,我是覺得你可以找更正派一點的工作,不要每次都找一些――像什么在導演底下,結果薪水比打工族更慘,你現在不也只是在騙人錢而已。去學好英文啊,到外商公司福利比較好,你堂妹去澳洲留完學,現在人就在外商公司。」
「他們也是有成名的可能性。」
「你們公司有什么講得出來頭的藝人?」
「這是大環境使然,因為臺灣的演藝圈正在萎縮,而且不光是演藝圈,是整個臺灣的文創界都逐漸沒落,現在才會……」
「那么你就不要再走這圈子的路,去其他路闖闖看也好啊,路怎么可能只有一條。否則像你這樣子要做到幾歲?你能夠永久做下去?」
「你否定了全部為了文化而辛苦工作的人!」范銘尹打開房門,「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你只管拿錢就好,別再管我。」
他用力把門摔上。
「哎這孩子。」
沒有一樣工作是該死的。
該死的是,那些工作明明沒有夢了,卻還作著夢拼命追逐的自己。
范銘尹很想要很想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跪倒,去索求,他僅僅只是想要一個渺小的,卻被所有平凡人祈求不已――
希望若是有。
范銘尹決定搬出去,越快越好,明天就去辦妥。他必須離開這個家,因為他已不再完整,無法忍受待在一個完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