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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下莊,我在心里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正當毓璇準備摧油門離開。
「等一下。」
一聲喝止,剛才查驗毓璇證件的員警同時行動,訓練有素地一個側身,擋在機車龍頭前。
毓璇和我同時轉頭朝發話的方向看去,那位陰魂不散的黑色休旅車駕駛正朝我們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當他走到機車旁,目光如炬地打量著坐在后座的我。
「先生,麻煩你也把身分證件拿出來。」
我別無選擇,只能照著他所說的話做,但我始終沒把安全帽的面罩給掀開。在他注視著我的證件的那幾秒鐘,我感覺時間過得相當漫長,漫長到容許我在心中設想出各種狀況,并演練著每種狀況發生時,我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最后這些行動沒有一項派上用場,他做出了一個我意料不到的舉動│把證件還給了我。
「走吧!」
隨著他一聲令下,擋在機車前方的警員也讓了開來。
當下我還真是一頭霧水,并不是因為他放走我們,而是當他把證件還給我的時候,同時在我手心里塞了一小張紙條,上頭只寫著一個時間與一個地點。我將紙條緊緊捏在手中,卻怎么也不明白他的用意。
※
在回學校的路上,我向毓璇借了手機,撥電話聯絡班上的一位同學,告訴他今天晚上我會到他家去,并且可能在他家借宿一晚。
到了女生宿舍側門,就是我們與那位黑色休旅車駕駛攤牌的地方,毓璇將機車的操控權交還給我的時候問:
「你今晚不回宿舍嗎?為什么?」
「警方已經因為劍獅雕塑上的指紋在找我了,現在還多了一條毀損鄭成功文物館展示品的罪行,待在宿舍會增加警方逮到我的機率,所以我打算今晚先到一位同學家過夜。更何況如果曾嘉泰擄走何教授的目是為了手札,那我得想辦法與曾嘉泰取得聯系,拿手札換取何教授的安全。我這位同學應該可以幫我找到聯絡曾嘉泰的方法。」
「那你先不要離開,在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下來。」
我還來不及問原因,毓璇說完就一溜煙衝進宿舍。過不到十分鐘,毓璇又再匆匆忙忙地衝出宿舍,肩上的帆布包里明顯塞滿了東西。
「走吧!」
毓璇說著主動拿起我掛在腳踏板上的安全帽,跨上了機車后座。
「去那里?」
「當然是去你同學家啊!這還需要問嗎!而且我要跟你去。」
我這位同學名叫呂正賢,臺北人,畢業于臺北第一志愿的高中名校,但是大學的成績卻是馬馬虎虎,原因是他對統計完全不感興趣,他最感興趣的就是電腦的數位世界。我曾問他當初為何不選讀資訊工程系?對此,他自有一套說法。他說他光靠自修就能把電腦程式學得很透徹,大學當然要選讀資訊工程以外的科系,這樣才能具備兩種技能。
正賢是班上和我交情好的同學之一,同時也是系上壘球隊的戰友,我們是球隊的兩大主力投手。
正賢并不住學校宿舍,而是寄住在他舅舅家,我時常來此打擾,大多是到這里來看球賽的。正賢和我都喜歡觀看體育賽事,最熱衷的是棒球和籃球,但我們兩人所支持的球隊完全不同。以中華職棒來說,他喜歡兄弟象,而我則支持統一獅,我當初在填大學入學志愿時,幾乎都選擇臺南學校的科系,除了因為對古蹟的喜愛之外,以臺南為主場的統一獅隊也是我考量的因素之一;至于美國職籃聯盟,我喜歡球風穩健樸實的圣安東尼奧馬刺,而他則是球風華麗的洛杉磯湖人的球迷;除了中華隊之外,我們只有美國職棒有共同支持的球隊,就是那位出身臺南的臺灣之光所屬球隊。
每當有中華隊的國際賽、臺灣之光的比賽、兄弟象出戰統一獅、或是馬刺對決湖人的球賽,我總會買些滷味、咸酥雞,再帶幾瓶啤酒到正賢的房間里看球賽。雖然我們偶爾會為同一支球隊加油,但大多時候正賢和我還是壁壘分明的,往往一邊看著球賽、一邊還不忘貶低數落著對方所支持的球隊。當然我們也常到臺南棒球場觀看職棒比賽,但是只要遇上統一獅封王的關鍵比賽,我就盡量不踏進球場,因為每回我在統一獅聽牌的時刻到場為加油,獅子軍從沒能如愿拋下彩帶。
正賢和我還把對棒球的熱愛反映到課業上。這學期有一門選修的「多變量統計分析」課程,我們兩個人的期中分組報告就是有關職棒球員各項攻守數據的多變量統計分析,我們先對野手的各項數據進行「主成份分析」,將數據轉換成數個攻守綜合指標,再利用各個球員的攻守指標進行「群集分析」,將野手加以分群。綜合指標可以用來衡量投手或野手的各項攻守能力;而利用這些攻守指標將球員加以分群,則能夠清楚地界定這些球員的類型,野手是屬于強打攻擊型、還是快腿防守型的,那些投手適合先發、那些又適合中繼后援,這讓總教練在陣容的安排上,得到了一個科學化的參考依據。
相較其他運動,棒球擁有最繁復的統計數據,同時也是變數最多的一項運動,如果利用各種變數建立一個預測勝負的數學模型,它還存在一個不確定因素│極大的誤差。勝負難以預料,正是這個運動的迷人之處。
到了正賢的舅舅家,我打電話請正賢下樓來開門。毓璇有些不好意思的躲到了我背后,等到大門打開,正賢從門后探出頭來,毓璇也同時從我背后閃身出來。接下來就是正賢一串連珠砲似的挖苦:
「哇靠!你把我這里當成汽車旅館啊!還帶女生來過夜。這兩天不見你去上課,原來跑去交了一個女朋友。你知道今天下午警察到學校來找你嗎?」
正賢長相斯文、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如果單就相貌來看,可說是十足的白面書生;但他不修邊幅的穿著,搭配頭頂上像鳥巢一般的亂發,卻讓他看起來像是個電腦駭客。實際上,他還真的是一名功力高超的電腦駭客,幾年前美國職籃的官方網站提供一個付費觀看網路影音直播球賽的功能,就被正賢找到了認證機制的破綻,讓他看了好一陣子的免費球賽直播,直到美國職籃官方發現了這個漏洞、全面更新程式,這起事件還曾經被新聞媒體報導過。
上樓后我費了一番唇舌,才向正賢解釋毓璇和我之間的關係,并且說明我們這兩天的遭遇。正賢大概覺得我所說的事情實在是太匪夷所思,因此聽完我的說明后,還是不時流露出難以置信的懷疑表情。
毓璇先進浴室洗澡,她的帆布包里果然塞滿了換洗衣物。至于我嘛!因為看完球賽通常時間已晚,又常喝啤酒喝到微醺,自然留有幾套衣服在正賢的衣柜里。
梳洗完畢,簡單包扎了被碎玻璃劃傷的手掌。走出浴室,正賢坐在電腦螢幕前,正在觀看著今晚兄弟象對決統一獅的棒球賽,我從背包里拿出費盡千辛萬苦才得到的鐵盒與書信,毓璇讀著陳文欽教授所寫的字條,我則正準備拆開那密封的書信。
「你做什么?陳教授不是說要把信交給他兒子嗎?」
我毫不理會毓璇的制止,出手弄掉了信封口的蠟封。
「這可是我不惜背負竊盜前科才拿到的東西,犧牲這么大,只是看看信的內容,這不過份吧!你難道不想知道陳教授給他兒子的信里,到底寫了些什么嗎?」
毓璇當然好奇,所以聽我這么一說,也就不再阻止我拆開信封了。當我抽出信封里的信紙,毓璇馬上靠了過來,正賢也放下戰況正緊張的比賽,湊近到我身邊。
攤開信紙,在還沒觀看內容之前,我先注意到了信末的一個圖印。那是一個紅色拓印,我一眼就看出是那塊「共洪和合」令牌的拓印。
陳文欽教授在給他兒子的信里這樣寫著:
我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你先不要難過,仔細看完以下的每一句話,這是我以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的身份所囑咐。
今年年初,當首兩任總舵主的手札在總據點現世后,我就曾經向你提及,我感覺到我遭人所監視。直到鄭成功文化節前夕,我收到了一封恐嚇信,信里威脅我不能公開手札的內容,這證實了的確有人覬覦這本手札,所以當下我決定將手札給藏了起來。
對方覬覦手札的目的很清楚,手札里確實記載了有關于日月之護的所在地。我們天地會從鄭克塽降清后的三百年傳承里,被付予了兩項任務,分別是尋找并守護日月之護以及國姓爺的后代。過去我認為天地會要找出國姓爺后代的原因,是為了要凝聚反清復明的勢力,如今隨著手札的發現,才得知這兩項任務其實是同一件事。
手札記載,第二任萬云龍大哥,也就是鄭經,他將開啟日月之護的鑰匙拆成了兩部份,其中一份由我們天地會保管,另外一份則交由大明皇室的寧靖王保管。寧靖王在東寧王朝降清后選擇自縊殉國,于是將鑰匙託付給國姓爺的其中一個兒子鄭寬,鄭寬于是帶著鑰匙逃出了承天府,所以另外那一半的鑰匙就在鄭寬的后代身上。兩者合一,就能開啟封閉日月之護的鎖。
手札就放在那個鐵盒子里,盒上鎖扣的密碼與找到這個鐵盒的線索是相同的,而且數字與某個歷史事件有關。待選出新任的陳近南總舵主之后,你再將手札交給他。
父筆
「國姓爺真的有留下寶藏啊!」
看完書信,我們三人同時驚呼,不光是因為得知日月之護的存在,還因為證實了陳文欽教授是天地會的總舵主。雖然說我之前就曾由「共洪和合」令牌聯想到陳教授的身份,但是如今證實,還是令我感到相當驚訝。
這樣說來,陳文欽教授所擁有的那個玉戒指,想必也是天地會的信物了。
「這是什么?」正賢指著信末的拓印問。
「這就是代表天地會總舵主身份的印記,我和澐杰曾在一本有關天地會歷史的書里讀過。陳教授在信后拓上這個印記,應該是想表明這封信是以天地會總舵主的身份所寫。」毓璇說。
毓璇說得沒錯,只是她并不知道那面象徵天地會總舵主身份的令牌正在我手上,更不知道偵辦陳文欽教授命案的刑警急于找我的原因,也是因為我在拿走了這面令牌。不過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透,那位刑警是怎么知道原本陳教授的研究室里有這面令牌。
毓璇拿起鐵盒,轉動著盒蓋上的密碼鎖滾輪。
「陳教授說密碼就是找到這個鐵盒的線索。我們是依據『三間四尺八寸』這六個字找到鐵盒的,所以密碼是三四八囉?」毓璇說。
「沒用的,我在路上試過了,在還沒看到這封信的內容前,我就猜想會不會是這三個數字,結果盒子還是打不開。」我說。
毓璇不死心地繼續轉動著滾輪,并試了這三個數字的排列組合,結果鐵盒的鎖扣還是文風不動。
「『三間四尺八寸』與那一起歷史事件有關啊?」正賢問。
「我一時也還沒辦法把這六個字連結到任何歷史事件上,或許關聯不在字面上,而是更深層的含意,就像是『三間四尺八寸』象徵戎克船的船艫那樣。」我答說。
「我明天找工具撬開它。」
「不行!如果毀損了手札,那該怎么辦!」我厲聲制止。
「那好啊!三個數字不過一千種組合,總有一天會被我們試出來。只希望它別像提款機一樣,密碼輸入錯誤三次就鎖卡。」正賢說。
「陳教授的信里說開啟日月之護埋藏地的鑰匙有兩把,其中一把應該在鄭寬的后代手上,所以必須找到鄭寬后代才能拿到鑰匙。但另一把是由天地會保管,陳教授怎么沒在信里交代這把鑰匙呢?」毓璇問。
「或許陳教授的兒子原本就知道另一把鑰匙的真相,所以陳教授才沒在信里贅述。」我猜測。
「所以一切的謎底還是要打開那個鐵盒才能揭曉嘛!」
正賢說著擺出一副無趣的表情,將注意力轉回職棒比賽上。
「喔!對了。正賢,我來這里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你能幫我駭進學校的通訊錄系統嗎?我想找一個人的聯絡電話,姓名是曾嘉泰,歷史系研究所的學生。」我對正賢說。
「你別盡要我做這些犯法的事嘛!」
正賢雖然嘴里這么說,但是卻將螢幕切換回電腦畫面。我對他太了解了,他其實很喜歡做這檔事,每當他成功駭入某個系統,那志得意滿的表情,再再說明了他是多么享受那一刻的成就感。
正賢的手指開始快速靈活地敲擊著電腦鍵盤。沒多久,螢幕上出現曾嘉泰這個名字,以及一連串電話、住址等個人基本資料。速度之快,著實令我驚訝,讓我不禁懷疑他是否常用這方法取得某個漂亮女生的聯絡電話。
我向毓璇借了手機撥打螢幕上顯示的行動電話號碼,接通之后,我立即對著手機咆哮:
「曾嘉泰!你把何教授帶到那里去了?如果你敢傷害教授,我就…」
我話未說完,硬是被曾嘉泰那冷漠而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給打斷。
「你就如何?你搞清楚,何教授在我手上,現在是我擁有發球權。你是蔡澐杰吧!火氣先別這么大,這樣對解決問題沒有幫助啊!何教授目前是很安全,但如果你不照我所說的做,我就不能保證了。幸虧你主動撥電話給我,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都打不通,如果再聯絡不上你,何教授就真的危險囉!從現在開始,我問、你答,其他那些有的沒的,我都不想聽。我先問你,那本手札是不是已經被你拿走了?」
我原本就對他那乾扁沙啞的嗓音感到相當厭惡,此刻再聽到這嗓音吐出的囂張話語,不禁讓我感到怒火中燒。
「嗯!」
我強壓住怒氣、心不甘情不愿地冷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他的問題。只是心里甚感疑惑,曾嘉泰是如何得知我取走了手札?
「那么你聽清楚了,明天太陽入海之后,帶著手札到安平運河的望月橋上等我,用它來交換何教授。你一個人來,不準報警,否則我就無法還給你一個完整的何教授了。」
曾嘉泰一交代完事情就中止了通話,完全沒有給我說話的馀地,我再回撥已經進入語音信箱。
「他說什么?」毓璇急忙詢問。
「何教授確實在他手里,他要我用手札換回何教授」
「你真的打算要把你們說的那本手札給他嗎?我們還沒有看過里面關于天地會那把鑰匙的記載耶!」正賢說。
「恐怕我們別無選擇。」
連續奔波了兩天,昨夜又一整晚沒睡,這期間還發生了好多事,市區飛車追逐、何昊雄教授失蹤、破壞鄭成功文物館的展示品,每一件事都讓人感到身心俱疲。明天要和那位黑色休旅車的駕駛見上一面,還要再到安平運河換回何教授,所以今晚不論如何都要好好睡上一覺。
不幸的是,我依然遲遲無法入眠。讓出床舖、與我一起睡在地板上的正賢,發出一陣陣規律的呼吸聲,顯然早就睡得深沉。單獨睡在床舖上的毓璇還在翻來覆去,想必也和我一樣睡不著覺。
「睡不著啊!是因為認床還是在想事情?」
「都有吧!你不覺得有件事情很奇怪,就是警方既然在找你,為什么昨天跟蹤我們的那個人要放我們走?」
這兩天以來,我覺得每件事情都很奇怪。
「我也想不通,或許他是想私下處理我們之間的事吧!」
「你的意思是,他不想讓整件事檯面化。因為你一但被警方所掌握,他就無法從你這里拿到手札了。」
我沒有回話。毓璇還不知道那人塞了一張寫有時間與地點的紙條給我,我也不打算告訴她。明天我會獨自赴約,此人是正是邪還不清楚,絕不能讓毓璇也身陷危險。
原本我以為黑色休旅車駕駛與曾嘉泰是一伙的,但是如果他都已經與我約定明天早上碰面了,為何曾嘉泰還要我在另一個時間拿手札交換何昊雄教授。
(顯然這兩人的行動是獨立的,難不成還有另外一股勢力也在追查手札的下落?)
「曾嘉泰要求我一個人赴約,約定的時間是明天傍晚,但我上午想去孔廟一趟,所以我一早就送你回學校。」
「去孔廟做什么?」
「呃!沒什么,單純想去散散心。」
「我陪你一起去。我想等事情結束后才回學校上課,我們明天拿手札去交換何教授,事后何教授向警方指證兇手是曾嘉泰、與我們兩人無關,這樣事情就都結束了,手札就由警方幫忙追回。」
「真會如此順利嗎?何教授是唯一能指出兇手身份的人,曾嘉泰就這樣依照約定放回何教授,好讓何教授可以指認他,再讓自己面臨警方的追捕嗎?我不這么認為!」
我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一定得計劃一個萬全的應變之道。
當天晚上,我又是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