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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六六二年(明永歷十六年)
荷蘭人退出臺灣之后,鄭成功下令由黃安戍守安平、周全斌總督赤崁諸路兵馬,自己則帶著陳澤、馬信、楊英、何斌,準備展開第二次的出巡視察。
除了何斌之外,其馀幾位將領都不是第一次陪同鄭成功出巡了。此行的路線可說是保密徹底,隨同的將領也只知道郡王打算取道赤崁南路,時間就訂在農歷年前。
出發前一晚,鄭成功找來陳澤與馬信,在延平郡王府的書房內,商量隔日出巡的事宜。
主從三人皆穿著輕簡便服,圍著書案而坐,秉燭夜談。
「你們二人知曉我這兩次出城巡察是何目的嗎?」
三人一坐下,鄭成功立即開門見山問道。
雖說名義上是「撫番」,但是就前次的觀察,陳澤與馬信清楚那絕非郡王的本意。
馬信知道武將出身的陳澤個性木訥、不善言辭,所以搶先在陳澤之前回了話:「想必郡王是另有用意了。」
「嗯…你們知道『日月之護』吧!老實說這兩次出巡都是為了這批暫時放在承天府衙糧倉內的軍錙。」鄭成功說。
跟隨鄭成功征戰多年的陳澤與馬信,對于那批被郡王稱之為「日月之護」的軍錙是再熟悉不過了。鄭成功起兵初期原本常為軍需所苦,但遺傳自父親鄭芝龍的商業頭腦,使得鄭成功靠著對中國東南沿海往來的商船徵稅,幾年下來倒是聚積了一筆為數可觀的軍錙,讓鄭成功與清軍鏖戰多年,都不逾匱乏。四年前,再結合日本的資助,終于匯集而成了這一批「日月之護」。
四年來,鄭成功南征北戰,不論是北伐南京、亦或是東征臺灣,這「日月之護」絕對是隨軍而行,保管之責絕不假手后方留守的將領,而這批軍錙也確實對鄭軍的戰事起了非常大的效用。這是明鄭軍隊作戰的依靠,將來北定中原、恢復大明,勢必也得憑賴它。
「那是中興大明的重要憑靠,我打算將其埋放到一個隱密、安全的地方。」鄭成功說。
「郡王要另行安置日月之護,難道是打算短期內不使用嗎?即便如此,難道延平郡王府的糧倉不安全嗎?」馬信說。
「征臺戰事結束之后,下一個目標就是北伐中原了,但現今我軍極需要休養生息,我想短時間內確實是用不上日月之護,就留待北伐之時再取出吧!這期間放置在延平郡王府糧倉,總覺得無法令我安心。」鄭成功說。
「屬下明白了。」
馬信正想開口再說些什么,陳澤卻突然插進了這樣一句話,這句話堵住了馬信的嘴。
陳澤很清楚只要是郡王一旦決定的事,任誰如何勸說都改變不了,北伐南京時如此,東征臺灣前也是如此,所以搶先馬信開口,阻止馬信再提出任何毫無意義的異論。
馬信沒有再開口,于是鄭成功緊接著往下說:
「前次出城巡視,找不到合適的地點,所以此次我打算往南探尋。希望兩位將軍在巡視期間,幫忙多多留意隱蔽之地。」
「是!屬下明白。」
馬信似乎也明白陳澤的用意,兩人一道應諾了鄭成功。接下來的討論都只是一些作業上的細節,鄭成功交辦妥當之后,馬信與陳澤便告辭了延平郡王府。
延平郡王府外,剛與馬信分別之后的陳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獨自掌著燈,朝東南方向,往座落于當地人稱作「統領巷」的宅邸步行。
陳澤雖然話不多,但是心思縝密,他想起了幾天前因為以小斗發糧,而被郡王處決的承天府尹楊朝棟。楊朝棟正法之后,郡王就整日悶悶不樂了。
被授予承天府尹,可見郡王原先是何等的信任楊朝棟,再對照今日郡王有意埋藏日月之護的一席話,陳澤猜想楊朝棟事件對郡王的打擊肯定鉅大,現在郡王心里想必已經不知道何人可以信任了。
隔日天剛破曉,郡王出巡的隊伍就已經整裝待發。除了陳澤等幾位將領之外,尚有一隊護衛,人數約有三十人。鄭成功此行低調,不希望大隊人馬跟隨,但為維護郡王安全,負責維安工作的馬信讓護衛都配帶了火繩槍。
一行人出承天府南城門之后,就朝向東南方徐徐前進。
一路上隊伍行進緩慢,鄭成功不時東張西望,并屢屢與陳澤、馬信交頭接耳。這天傍晚,出巡隊伍只行進到仁德里(今臺南市仁德區)。鄭成功下令扎營。
這天夜里,在承天府與仁德里之間的田野上,一匹快馬疾速奔馳,鞍上之人沒有準備火把,僅憑藉微弱的月光,勉強辨識前路。
傍晚天未暗時,這一人一馬就已經領了周全斌的急令出發。離郡王隊伍出發時刻,已相距一整天,為了爭取時間,這名受令的郡王府侍衛不及準備火把,匆匆起行。沒想到初春的日照尚短,大陽竟然下山得這么早。這名侍衛只好不斷地以手中短鞭抽打座下馬匹,試圖催促馬兒加快速度,好儘快抵達目的地。
(郡王一行人不知道已經走到那里了?又是什么重要的事?讓周將軍必須十萬火急地通報郡王。)
正當這名侍衛心里這么想,前方已隱約明滅著數盞營火。
「啟稟郡王!周將軍在承天府衙的井里,發現了…」
好不容易追上郡王出巡隊伍的侍衛,喘著氣在鄭成功耳邊稟報周全斌將軍交待的口信。
「濯源、子玉(馬信字),你二人隨我回承天府。其馀人馬在此停駐一日,隔日聽從楊英指揮,續往萬年縣(今日之左營)行進。」鄭成功說。
聽聞了侍衛的稟報,鄭成功等人立即快馬加鞭、星夜奔馳,火速趕回承天府。
「不知道城里發生了什么事?竟要郡王連夜趕回。」
鄭成功離開之后,何斌間聊般對戶官楊英說。
「何斌,你只要做好你份內工作就行了。其馀的事,用不著你插手,也輪不到你操心。」楊英的話中帶刺,態度極不友善。
此番出巡并不是楊英與何斌首次共事,早在鄭成功剛入主普羅岷遮城后不久,他們兩人就曾奉命調查臺灣有多少糧食可供軍隊徵用,當時何斌就已經感覺到楊英對自己充滿了敵意。至于楊英的態度何以如此,何斌可說是心知肚明。
鄭成功軍中許多將領至今仍舊反對東征臺灣。離鄉來到一個孤懸海外的小島,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下打仗,眾多同袍病死、戰死在那美麗卻血腥的山川之中。即使現在臺灣已經攻下,但只要一想到征臺過程之艱辛、犧牲之慘烈,這些將領不禁心酸又憤懣。
這樣的情緒一旦高漲,責怪的矛頭不免指向這位當初說動郡王起兵的何斌,這一切可說都是拜此人所賜啊!
何斌心里常想,如果不是得到郡王的庇護,自己大概隨時都可能被某一位心情難過、憤怒的軍士所斬殺吧!
※
深夜承天府衙內的某處,數把火炬將那四周圍照耀得宛如白晝。周全斌正與幾名士兵圍繞著一口井,從井口往下探頭探腦,并不時對著井底呼喊,顯然已有士兵入井察看。
這口井早已乾涸,鄭成功入主普羅岷遮城時,此井就被封上了木蓋。鄭成功雖曾起疑荷蘭人封井的原因,而著令士兵搬開木蓋,大略地看視了一下,但似乎真的只是口乾涸的枯井。
平常承天府衙的民生用水,都是到距離府衙南方兩、三百公尺的一口大井取用。
「邦憲(周全斌字),說清楚!到底發現了什么?」鄭成功說。
聽到郡王的聲音,圍著井的士兵趕緊退開,凈空了周全斌與鄭成功之間的空間。
「回郡王,有士兵在這口井底下發現一個通道。」周全斌說。
鄭成功出巡的隊伍出發之后,幾名士兵或坐或站地在井邊休息,其中一名士兵就坐在這口井的木蓋上,哪知木蓋年久腐朽,這名士兵就這么連同破裂的木蓋,跌入井底。
井水雖已乾涸,但井底的泥土仍然溼軟,僅僅摔疼的士兵發現此井石磚砌成的內壁底部,竟然嵌有一塊與人等高的石板,從井口絕難發現。
得知消息的周全斌,命幾名士兵合力搬開石板。石板之后,竟是條陰暗、幽深的通道。
一個時辰后,東方天空微微泛白。鄭成功與馬信、陳澤一起下到井底,準備一探這條秘密通道,周全斌則留守在井口接應。
雖然已是破曉,但天色還是昏暗,井底的通道口仍然伸手不見五指,更別說那即使日正當中、光線都照射不進的通道內部。鄭成功三人手持火把,由馬信打頭陣、陳澤殿后,接連進入通道中。
從通道入口看進去,里頭是一方純粹的黑。入口極窄,僅能容一人通過;高度也不高,身長者或許還得低下頭來才能進入。但一進入通道內,寬度與高度都增大不少,即使三、四個人併肩而行,也不成問題。
一進入通道內部,混雜著霉味的污濁氣體撲面而來,鑽入鼻腔瞬間,讓人不禁掩起口鼻。火把僅能照亮三、五公尺內的范圍,此距離之后,又是深邃無盡的漆黑。通道兩側石磚壁上,每隔五至十公尺就設有放置火把的支架,有些支架上還放著纏了浸透松油布條的木枝,只要一有燄火接觸墻上木枝的頂端,油布立即霹啪作響地燃起了火光。走在前頭的馬信與陳澤,就這樣一邊點燃火把,一邊小心緩步地往通道深處移動。
鄭成功三人在這個通道內行進了許久,彷彿永無止盡,愈往通道深處前進,空氣就愈感悶濕,也愈感稀薄。讓人不禁聯想,通道盡頭連接的,是否就是所謂的「幽冥」。
「荷蘭人挖了這么一個地道,到底想要干嘛?」
馬信邊說邊揮手,試圖趕走鼻子前方的污濁空氣。
「或許是戰爭時的逃亡通道吧!」陳澤猜測。
終于,步行了約一公里,一直加諸在三人身上的壓迫感瞬間消失,火把照亮的范圍內看不到任何石壁,三人左右散開,四處探尋這個空間的界限。就在三人分別點燃石磚壁上的火把后,這才看清楚自己身處的空間,竟是一個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寬廣地窖。
「也或許是用來儲放物品的。」
發現地窖之后,陳澤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但為什么要將地窖挖鑿在普羅岷遮城之外,再筑起這么一條地道連通井底?」
馬信邊說邊用手敲擊著石磚壁。
「沒有其他出口呀!應該不是逃亡的密道。這么大費周章,如果是做為儲藏用途,那荷蘭人一定是拿來藏放極重要的物品。」
鄭成功說著環視了地窖一圈,就陷入了長長的思考。
(就是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