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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除了通曉荷蘭語之外,對于番話也多有涉獵。」
「回…回郡王…番話…何斌略知一二…」何斌說。
何斌不知道鄭成功的用意何在,心中的不安也沒有絲毫減少。在沒有正式得到鄭成功的寬恕前,何斌的一顆心始終忐忑。
「好!與紅毛番的戰事告一段落后,本藩打算再次巡視承天府附近的番社,屆時還請你擔任通譯。」鄭成功說。
顯然馬信諫言之后的那一夜省思,讓鄭成功的心境有所轉變。
「是…是…何斌遵命…謝郡王…謝郡王不殺之恩…」
何斌原以為自己會遭到斬首,結果雖是出乎意料,卻也慶幸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
這不是鄭成功第一次有出巡視察的打算。早在普羅岷遮城投降后不久,鄭成功就曾帶著陳澤、馬信與楊英巡視赤崁北路,當時的路線經過目加溜(安定)、蕭壠(佳里)、大武壠(善化)、新港(新市)等地,皆是西拉雅族聚落的所在地。
陪同鄭成功出巡的幾位將領,起先不能理解為何郡王會在熱蘭遮城包圍戰正酣的時候出巡,但一路跟隨、觀察后,發現郡王似乎是在探堪尋找某種特定用途的土地。
※
到了十一月,熱蘭遮城的戰局終于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鄭荷開戰以來,揆一就想採取聯清抗鄭的夾擊戰略,由荷軍牽制鄭成功的攻臺大軍,清軍則協同進攻留守金廈兩島的鄭經軍隊。揆一苦惱的是不知要如何與清廷聯絡,沒想到十一月初終于收到閩浙總督李率泰的來信。
這次能與清軍搭上線完全是陰錯陽差,揆一原本打算派遣船艦援助荷蘭人位于北臺灣的兩座堡壘,以預防這兩個據點也被鄭成功的軍隊所掌控,但是這個季節東北季風強勁,臺灣附近海域航行困難,于是他指示船艦沿著中國海岸線北上,利用陸地往海吹的風抵消東北季風的力量。沒想到惡劣的天候迫使荷蘭船艦必須在中國東南沿海的某個海灣靠岸,兩名荷蘭軍官歷經了一趟艱辛的旅程,總算見到了閩浙總督,并帶回了一封清軍承諾共擊鄭成功的書信。
只是讓揆一感到為難的,是李率泰提出的合作條件,竟然是要被鄭成功包圍的熱蘭遮城先派兵協助清軍攻取鄭成功的根據地│金門與廈門。信里說這是釜底抽薪、圍魏救趙的策略,一但拿下金廈兩島,就可以一解熱蘭遮城之圍。
揆一不明白什么是「釜底抽薪」?什么又是「圍魏救趙」?但是揆一理解金廈兩島對鄭成功的重要性,一但金廈遭遇襲擊,鄭成功必定被迫中止征臺戰事,并且班師一解金廈之圍。李率泰的戰略基本上是正確的,只是目前熱蘭遮城的兵力稀少,若不是依靠堅厚的城墻與先進的槍砲,根本無法死守至今,那里還有多馀的兵力支援金廈戰線,更何況此時的熱蘭遮城還被鄭軍包圍得密不透風。
「這個大清國的官員還真是一位善打如意算盤的生意人啊!」揆一忍不住心中咒罵。
但是為了一解熱蘭遮城之圍,一番思考后的揆一還是不得已妥協。
揆一勉強派出了五艘船艦,設法突破鄭軍水師的包圍之后,便往金廈方向開駛而去。
只是情勢的發展卻讓揆一憤恨不已。這五艘本該前往金廈戰場支援的船艦,在途中遭遇風浪后,竟然轉往巴達維雅。或許是困守熱蘭遮城半年,這些士兵早已軍心渙散、無意再戰了。
戰局至此急轉直下,五艘船艦逃回巴達維雅的消息傳回熱蘭遮城,城內的荷蘭守軍知道永遠也等不到大清國的援軍,最后一絲突圍的希望破滅,士氣徹底崩潰,于是開始有人判降。
在熱蘭遮城南方的小山丘上(今日安平第一公墓的所在地),荷蘭人在此構筑了一個防御工事│烏特勒支堡,以防止此處地形對熱蘭遮城造成威脅,卻沒有考慮到這座石堡一但淪陷的后果。
駐守在安平街市的馬信聽從一位日耳曼判降中士的建議,在烏特勒支堡西南方建造了一個半月形堡壘。堡壘建造在熱蘭遮城大砲的攻擊死角,荷蘭的砲火既然打不到這座堡壘,鄭軍的砲兵于是肆無忌憚地集中火力轟擊烏特勒支堡。大砲的怒吼聲從早到晚、整整持續了一天,總共發射了二千五百枚砲彈,攻勢之猛、準度之高,令荷蘭守軍大感震驚。到了這天夜晚,烏特勒支堡的北、東、南三面城墻已被轟垮。
因為原先有烏特勒支堡的屏護,所以熱蘭遮城的南面城墻特別薄弱,可說是這座堅固堡壘的阿基里斯腱。鄭軍攻佔烏特勒支堡之后,便可居高臨下、開始對這面城墻展開猛烈的砲擊。
敵人的砲火日夜不歇,重力加速度強化了居高發射的砲彈威力。熱蘭遮城的荷蘭士兵每天看著無數砲彈由遠而近、由小而大,不間斷地朝這座孤城飛來,精神幾乎就要崩潰,甚至不時感受到陣陣從城墻傳遞而來的沉悶震顫。數日之后,熱蘭遮城其中一個稜堡的城墻,終于被鄭軍的砲火轟穿了一個大洞。
一六六二年的一月二十七日,荷蘭大員評議會終于決議投降,鄭成功答應與荷蘭議和,讓荷蘭人尊嚴地返回祖國,荷蘭從此退出了經營三十八年的臺灣。
二月一日,在承天府城西海岸的沙灘上,臨時搭起了一個營帳,帳門面對著臺江內海,與熱蘭遮城隔海對望。帳外上百名手持中國兵器的士兵排成人龍分立兩旁,帳內正中央則擺設一個桌案,桌案后方端坐著一位深具儒將風范的將軍。
這名將軍的身形偉岸挺拔卻皮膚白晢,鬚長及胸,雙目炯炯有神。他并沒有穿戴符合將軍身份的武將盔甲,反倒是穿著明朝的文官官袍,綠色官袍胸前以金色絲線繡上一隻張牙舞爪的金龍,頭戴一頂便帽,帽前沿別著一小塊金片。
「熱蘭遮」這個名字即將成為過去式。從今而后,這座堅固城堡有一個嶄新的名字、一個更不可一世的名字,「王城」。
揆一手捧降書,昂首走在兩列鄭軍士兵中間,準備代表荷蘭大員評議會,與鄭成功締簽投降協議。
(他就是鄭成功。果然是儀表堂堂、器宇軒昂啊!)
揆一直視著營帳中央之人,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待會在鄭成功面前決不行跪拜之禮。
即使身為敗軍降將,也決不能辱沒了荷蘭人的風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