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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守軍不夠,我只能調撥不足三百人的騎兵與火槍隊給你。」揆一無奈地答應了佩得爾的請求。
「沒問題的,我就不信荷蘭的火槍會輸給落后的刀劍。對方雖然兵力佔有優勢,但我想他們一聽到我軍火槍擊發的聲響,可能就嚇得四處潰散了。」佩得爾說。
佩得爾相信中國士兵只要一聽到火槍聲就會潰逃,所以荷蘭軍隊絕對能以一戰十,但揆一想起了當初就是這名上尉隊長建議寫信詢問鄭成功是否有攻打臺灣意圖的,他認為佩得爾過度自信到幾近天真的程度,能夠撼動整個中國的軍隊決不會如此不堪一擊。不過此時揆一并無選擇,只好同意佩得爾提出的戰略,并且祈禱上帝站在荷蘭人這邊,戰情能按照自己希望的情況發展。儘管如此,頭腦清晰的揆一知道不能只是仰賴上帝的佑護,他決定另外派遣海軍,以支援佩得爾的奪島行動。
「還是不能大意,我另外派出赫克托號與格拉弗蘭號兩搜大型戰艦以及運輸船瑪利亞號,配合砲擊北線尾島。」揆一對佩得爾說。
佩得爾預定隔日破曉即在荷蘭戰艦砲火的掩護下進攻北線尾島,但在當天晚上,陳澤軍剩馀的鐵人部隊以及另外八百名步兵就已經在月色朦朧、星光稀微的暗夜掩蔽下,登上了北線尾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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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清晨。海面蕩漾起薄如紗的霧氣,遠方的天空烏云籠罩,彷彿佈起了重重戰云。而云深之處,閃電有如銀色巨龍般盤旋、飛舞,更不時低吼起陣陣沉悶龍吟,像是為即將展開的一場決戰,擂起隆隆戰鼓。
今晨的霧氣不如昨日濃厚,當旭日從不甚密實的云層裂縫中透出光來,薄霧也逐漸被驅散。引兵出城、準備搶回北線尾島的佩得爾發現敵人早已利用夜色佈陣完畢,敵軍約有近千名,最前線是全身披掛冑鎧的鐵人部隊,大約三、四百名,這種鐵甲武士在中國的軍隊中相當罕見,而在鐵人部隊的后方,則是八百名混雜著少數弓弩手的步兵部隊。
佩得爾的視線始終落在第二線部隊之中,一位身披銀鎧白盔、背掛紅色披風的敵軍將領,鎧甲雖然不及鐵甲武士耀眼,但在朝陽的映照之下,閃爍著銀亮白光,在步兵當中仍是格外顯目。
(那人想必是敵軍指揮官了。)
佩得爾發現這名敵軍將領竟然將軍隊佈陣在緊鄰海岸的沙灘上,背靠著海、面朝熱蘭遮城的方向一字排開。佩得爾頓時覺得可笑,如此佈陣,一旦潰敗,全軍將陷入后無退路的死地。
佩得爾的戰略是先以騎兵衝破敵方鐵甲武士的防線,然后再以火槍隊向后方步兵射擊。至于自己則始終以斬殺那名敵方將領為唯一目標。
戰爭開始,佩得爾一聲令下,騎兵隊以勢如破竹之勢向前衝殺,駿馬鐵蹄踢起陣陣海砂,火槍隊則跟在騎兵之后井然有序地列隊行進。陳澤的鐵甲武士則堅守防御陣線,準備迎接雙方的第一波衝擊。
但下一刻戰事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佩得爾的預料。
就在荷蘭騎兵隊衝抵敵方陣地之前,兩側平坦空曠的砂原突然翻揚起漫天塵砂,騎兵連人帶馬紛紛拐折撲倒。數百名手持籐牌與大刀的武士,像鬼魅般突然出現在荷蘭騎兵隊的兩旁,壓低身體、持籐牌護身,再以手中大刀專砍馬腳。
原來這是鄭成功的另一支精銳部隊「籐牌軍」。陳澤將五百名籐牌軍埋伏于鐵人部隊前方左右兩側,趴伏在地并以籐牌遮掩身體,再將海砂覆蓋藤牌之上,待敵方騎兵一到,即翻身而出、砍磔馬腳。
第一波戰事失利,佩得爾驚訝之馀,立即向火槍隊下達命令,在敵方一進入火繩槍的射程范圍之內,即刻開火射擊。
只是第二波攻擊的結果,仍然不如佩得爾的預期。火槍隊的砲火并未使陳澤軍隊潰散,訓練有素的鄭成功士兵似乎不畏懼死亡,前方士兵倒地,后方士兵馬上如潮涌般前仆后繼遞補上來。當時的火繩槍在擊發后,必須花費一定的時間才能再裝填上彈藥,陳澤軍以鐵人部隊為掩護,就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坦克掩護步兵一樣,很快地拉近了與荷蘭火槍隊的距離。
雙方距離一進入弓弩的射程范圍內,鄭軍開始引弓回擊,發射速度較快的弓弩使得火槍射程遠的優勢盡失。而當雙方再拉進到短兵相接的距離時,火槍面對刀劍就完全處于劣勢了。
荷蘭士兵被迫放棄火槍,紛紛拔出佩刀與敵人進行肉搏,但那批鐵人部隊卻是刀槍不入、所向披靡。這一戰,鐵人部隊將左右戰局。
佩得爾的部隊遭到層層包圍,此時他終于明白那名敵軍將領如此佈陣的用意了,一來是激發將士背水一戰的勇氣,二來則多少存在誘敵的意味。陳澤一開始就不打算堅守,而是想要誘敵決一死戰。
騎在馬上的佩得爾掄刀左砍右刺,胯下的坐騎卻突然跪倒在地,將佩得爾摔落馬背。
「隊長!我們死定了,該怎么辦?」
面對有如浪濤洶涌而來的敵軍,一名荷蘭士兵顫抖著聲音請示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佩得爾,但聽起來卻像是在央求佩得爾拯救他們,驚恐與懼怕全寫在那名士兵臉上。
「穩住!不要慌!敵人的鐵人部隊與一般步兵交雜,隨我朝鐵人士兵部署較為稀疏的方向衝殺。」佩得爾大喊。
面對兩波進攻皆以失敗收場,佩得爾即使深陷敵陣,自己的坐騎也被鐵人的斬馬大刀砍成了兩半,身經百戰的他仍然沒有顯現絲毫畏懼與慌亂的神色。佩得爾心知在被敵方軍隊包圍的情況下,自己只要顯露出一絲的畏懼與慌亂,己方士兵的士氣將會一洩千里,遭受全軍覆沒的命運。
佩得爾本該想辦法帶領殘馀部隊殺出一條血路,但他突然念頭一轉,將目光聚焦到了敵方將領陳澤身上,心里想只要能一擊斬殺這名將領,就能一挫敵軍士氣,荷蘭軍才有衝出重圍的機會。
因此佩得爾并沒有按照原定戰略帶領部下遠離戰場,反倒是奮不顧身地朝敵陣中心衝去。
就在此時,佩得爾眼角馀光瞥見左側一個赤紅色虎紋鐵面,銀白金屬的亮光一閃入眼,一個鐵甲武士高舉著斬馬刀正欲劈下。斬馬刀的刀身在刺眼逆光之下,眼里看來雖是暗淡,但在佩得爾心里卻亮得足以奪人魂魄。
佩得爾奮力揮劍格開了這鉅力萬鈞的一刀,下一秒卻感到頸項傳來一陣劇痛,黏滑溫熱且帶有鐵銹腥味的液體噴濺臉頰及雙眼,也從自己的口鼻汩涌而出。
佩得爾的視線就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后,眼中突然出現一個失去頭顱的身體頹然跪地,后方站著一位面容粗獷、膚色黝黑的鄭軍將領,在銀亮鎧甲的襯托下顯得英姿煥發,背后醒目的紅色披風正颼颼地隨風翻颺,平舉的右手上是一把染血的中國寶劍,血液遮掩不住那三尺秋水透出的攝人寒光。
瞬間,這個畫面在佩得爾眼中逐漸褪去了其他色彩,只留下與披風同色的艷紅,再過了幾秒,就連那紅色也完全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宛如虛空的無盡黑暗。
雙方激戰正酣,遠方天空的戰云也逐漸朝北線尾島堆積、聚攏而來。就在佩得爾血戰的同時,荷蘭戰艦并沒有給予預期中的支援。
荷蘭軍的三艘大型戰艦被陳澤副將林進紳所率領的六十艘小型砲船團團包圍,雙方互相展開了猛烈的砲擊。雖然鄭成功軍的船艇不論在體積與火力上都遠遜于荷蘭戰艦,但鄭軍船艇機動力極高,兼且俱有數量上的優勢,一時牽制了荷蘭戰艦援助北線尾島。
正當陳澤殲滅了佩得爾所率領的陸軍部隊,海面同時也發出震撼天地的巨大爆炸聲響。一艘鄭成功軍的船艦,點燃了船上的火藥,自殺似地朝荷艦赫克托號撞去,不偏不倚不地撞上了赫克托號的火藥庫。
大爆炸之后,赫克托號燃起了熊熊烈火,迅速地沉入臺江內海。這艘隸屬海上霸權荷蘭的大型戰艦,與希臘神話「木馬屠城記」里的特洛伊英雄同名,但在這場改變臺灣歷史的戰役里,也遭遇了與特洛伊勇士赫克托相同的命運。
三國時代的赤壁之戰,吳國將領黃蓋以這種奮不顧身的攻擊方式,重創了曹操堅若磐石的水寨;一千四百多年后的臺江內海,林進紳採取了相同的戰法,讓號稱當時世界海權首強的無敵艦隊,苦吞了令荷蘭人難以置信的失敗。
格拉弗蘭號與瑪利亞號趁亂逃往了巴達維雅,整個臺江內海至此已被鄭成功的艦隊完全掌控。
一艘原本在外海待命支援的鄭軍戎克船,此時收起了桅桿上的風帆,無懼于熱蘭遮城的砲火,帶著挑釁意味劃過了大員港道,船身在臺江內海微微搖晃擺盪。三百四十九年后的同一天,另一艘幾乎一模一樣的戎克船,將重現在這個已被改名為「安平港」的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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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此刻落下了傾盆大雨,似是想藉此洗去這片土地沾染的血污。
陳澤看著沙洲上的尸橫遍野、海面上遍佈的斷肢殘骸,聞著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此刻自己竟無絲毫戰勝的喜悅。心性仁慈的陳澤想起了前一天搶灘過程中,那些隨著鐵甲沉入海底的鐵人弟兄們,不禁悲從中來。陳澤感覺有液體滑過臉龐,卻已分不清是雨、是淚、還是血。
陳澤命令手下收拾戰場,挖了一個大坑,將雙方的陣亡將士都收埋其中,其中大多數是被陳澤所殲滅的三百名荷蘭士兵。
三十九年后,北線尾島戰場建起了一座供奉鎮海大元帥陳酉的大眾廟。有一種說法,認為這位陳酉就是當年北線尾島一戰殲滅三百荷蘭軍的陳澤,只是因為當時的臺灣已經入清版圖,或許就在視明鄭政權為禁忌的政治氛圍下,當地民眾才隱諱了陳澤的名字與相關事蹟。
大眾廟建廟兩百七十年后,不論在歷史或地理上,都早已是滄海成桑田。因為臺江內海的淤積,讓北線尾島與陸地相連,并更名為「北汕尾」。
在一次大眾廟的建醮活動中,鎮海大元帥扶乩指出了當年北線尾島一戰雙方陣亡將士遺骸的埋葬地點,當地民眾果真在該地點挖出了數百具遺骸。而現今這些陣亡將士的遺骸,已被重新納甕于大眾廟后方的「荷蘭人骨骸塚」。
而在另一戰線,鄭成功和部將馬信所率領的部隊在禾寮港登岸后,僅僅遭受到零星的抵抗,并沒有遇到像北線尾島般驚心動魄的大決戰,鄭成功軍隊可說是兵不血刃地挺進到了普羅岷遮城下。
圍城一週之后,防御兵力薄弱的普羅岷遮城開城投降了。
至于與普羅岷遮城隔著臺江內海相遙望的熱蘭遮城,則仍在揆一的帶領下繼續頑強抵抗,但在鄭成功軍水陸三方的包圍下,已成了海上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