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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琢磨著該如何用井水釀酒,桓母與福叔邁進了酒坊大門,一看到兒媳,桓母快步迎上前,問:“昨夜璉娘宿在酒坊,睡得可還安穩?”
卓璉心道:若是沒有桓慎的話,她會更加舒坦。不過當著婆婆的面,她也不好說小叔子的壞話,只微笑著點頭,看起來格外柔順。
上午卓璉跟著桓母在前堂賣酒,來的客人依舊不多,有時候好半晌都不見人影,畢竟濁醪味道普通,普通人自己在家就能釀出來,何必在這兒糟踐銀子?
有了昨天的經歷,卓璉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就算生意再冷清她也不急,有客人臨門時,便態度溫和的打酒;若沒有客人,索性去倉房看看曲餅,免得潮氣浸透了麥余子,影響造曲。
等到太陽落山,馬上就要關店了,突然有一個中年男子走到酒坊門口,這人約莫三十出頭,模樣看起來很是斯文,穿著淡青色的綢緞衣裳,不緊不慢邁過門檻。
卓璉聽到動靜,抬頭掃了一眼,也認出了他的身份——苗平,桓家酒坊曾經的大管事。
瞥見桓母面色煞白、兩眼通紅的模樣,她不免有些心疼,語氣冷淡問,“不知苗管事大駕光臨,究竟有何貴干?您現在拿了卓家酒坊的干股,也算是汴州城里有頭有臉的富戶了,貴人踏賤地,難道就不怕臟了鞋?”
卓家酒坊經營的不錯,其中也有苗平一份功勞,他這些年經歷過不少風風雨雨,聽到擠兌心里雖怒,面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端倪,笑道:“大小姐,夫人讓你回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要事?”
卓璉扯了扯唇,眼底的譏誚幾乎毫不遮掩,原身嫁到桓家足有一年了,無論是三朝回門,還是桓謹發喪,卓孝同與樊蘭都沒有出面,現在說要見她,無非就是為了那口無名井罷了。
“家里的事情頗多,實在忙不過來,苗管事請回吧。”
苗平實在沒想到,卓璉竟會毫不猶豫地拒絕自己,就算樊氏是繼室,并非她的生母,但好歹也是卓家的夫人,哪能如此輕慢?
看著男人難看的臉色,卓璉能猜出他的想法,冷漠道,“勞煩苗管事告訴你的主子,酒坊我們不會賣的,無論卓家出多少銀子,都只有兩個字——不賣!”
饒是苗平頗有城府,這會兒也被氣得面色鐵青,他冷笑一聲:“大小姐,您還年輕,不明白什么叫‘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也在情理之中;但桓夫人活了這么多年,想必心里清楚的很,桓家酒坊早已不復當年,釀的米酒沒有任何香味,只有最下等的力工會喝,簡直是糟踐了桓老爺的一番心血。”
桓母性格柔弱,從不與人爭執,此刻聽到了這么一番話,整個人都快被愧疚絕望給淹沒了。誠如苗平所言,她確實沒有釀酒的天賦,這么多年強撐著酒坊,不止拖累了家人,還拖累了福叔。
“是,我們糟踐了公公的一番心血,苗管事沒有,你另攀高枝只是為了報恩,替卓家辦事也是為了報恩,眼下強逼我們賣店還是為了報恩,人要臉樹要皮,你簡直就是個畜生,否則哪能做得出來這種無情無義無恥無格的惡事?”
苗平心間直冒火,猛地沖上前,兩手死死扣住女人的肩膀。
豈料還沒等他動手,腕間便傳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劇痛,他緩緩轉過頭,發現桓慎不知何時回到了酒坊,漆黑雙目中翻涌著濃重殺意,好似被一盆冰水澆在頭上,苗平頓時清醒了。
他強忍痛意,腆著臉道,“桓慎,你先放開我,有話好好說......”
還沒等苗平把話說完,青年的拳頭落在他臉上,直將人打的牙齒松動、嘴角滲血。這會兒苗平終于知道怕了,松手就要往外跑,卻不料被桓慎拎住了后領,一腳將他踹倒在地,爬都爬不起來。
見青年手掌覆在了刀柄上,卓璉眼皮一跳,趕忙拉住他的胳膊,軟聲叮嚀,“別把事情鬧大了。”
桓慎可是話本中的鎮國公,是桓家唯一的男丁,也是蕓娘的依靠,總不能被這種厚顏無恥的小人給耽誤了,卓璉越想心里越慌,手上力氣用得大了些,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我自有分寸。”男人低聲作答,動作輕柔地拉開了卓璉的手,信步走到苗平跟前。
“你的命是我爹救下的,要是還敢在桓家鬧事,我不介意把你欠下的債討回來。”桓慎相貌生的尤為俊美,但此時此刻在苗平眼里,他怕是與地獄中的惡鬼也沒甚區別。
“滾!”
聽到這話,苗平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外沖,先前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樣絲毫不剩,簡直狼狽極了。
人一走,卓璉再也繃不住了,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氣那般跌坐在地上,兩手捂著胸口,不住喘息著。桓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黑眸中透著一絲復雜。
“起來。”他聲音冷硬。
卓璉擺了擺手,“我歇一會兒,你別管我。”
“剛才不是挺有本事的嗎?你一個女人,只會嘴上逞能,要是真將苗平激怒了,他動了手,你能討到什么好處?
緋紅唇瓣抿成一條線,卓璉肚子里憋著一股火兒,也沒吭聲,她本想等桓慎離開后再站起身,卻不防被男人緊緊攥住腕子,硬生生從地上拖拽起來。
“桓慎,長幼有序。”
卓璉想要擺脫這人的鉗制,但男女之間本就有極大的差異,桓慎又習武多年,她自是比不過的,最后累得氣喘吁吁,頰邊眼角都浮起紅暈。
第10章
桓慎瞇了瞇眼,覺得卓氏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往日就算她與卓家的關系不算密切,卻不敢對身為管事的苗平放肆,甚至為了多得些銀錢,還會刻意討好苗平,剛才竟毫不猶豫地反唇相譏,說不準只是在作戲。
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桓慎神情冰冷,認定自己再次受到了蒙騙。
猛地被人推開,卓璉踉蹌著連連后退,要不是及時扶住了桌角,肯定會摔倒在地,她忿忿不平地抬起頭,恰好對上青年審視的眼神,心里咯噔一聲響。難道桓慎發現自己與原身不同了?不,不應該,桓慎對原身十分厭惡,一年多以來,他倆話都沒說上十句,更談不上了解。
即使這么安慰自己,卓璉仍有些心虛,神情也不太自然。
桓母站在旁邊,生怕叔嫂二人爭執起來,急忙打圓場,“慎兒,你有話好好說,莫要嚇著了璉娘。”
“母親放心,嫂子可比普通人大膽的多,否則怎敢與苗平爭執?她絕對是有所依仗。”桓慎皮笑肉不笑。
卓璉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么,她暗暗嘆息,只覺得話本中的鎮國公委實陰沉不定、難以捉摸。一邊揉著酸痛的腕子,她一邊走到桓母身畔,軟聲開口,“娘,我想蕓兒了,待會跟您一起回家,明個兒再回來。”
桓蕓自小體弱,氣血兩虛,桓母想要照顧女兒,卻被酒坊拖累了,沒有那么多的精力,以至于小姑娘長到了十歲,看著仍跟八.九歲一般,又瘦又小;再想到她在話本中的結局,由于太過纖弱被員外折磨至死,卓璉心口便泛起陣陣痛意,臉色也蒼白了幾分。
上回她去藥鋪時,多買了當歸黃芪兩味藥材,配上仔雞燉在鍋里,也能給蕓娘補一補。這么一想,卓璉回房取了藥包跟銅板,跟在桓母身后往外走。
“小叔,今晚酒坊不開火,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吧。”說完,女人兀自回過頭去。
桓慎眸色越發深沉,也沒有拒絕,畢竟他之所以來此,主要是為了盯著卓氏,而非給酒坊看門,自是不能舍本逐末。
回家的路上剛好經過主街,卓璉挑選了只健壯的仔雞,剛要付錢,手腕就被人拉住了,桓母有些心疼道,“家里還有不少菜,再買只雞,咱們也吃不完。”
“您每天在店里忙活已經夠辛苦了,蕓兒身子骨還弱氣,趁著年幼多補補,過幾年才能健壯起來,必須吃點好的。”卓璉手頭的銀子雖然不多,但她卻不愿意虧待家人,反正等香泉曲造好后,酒坊的生意肯定會有起色,倒也不必太過心焦。
聽到這話,桓母也無法反駁,暗自琢磨著該如何貼補兒媳,別讓她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