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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蕓的傷還沒好全,走起路來步履蹣跚,三層樓梯足足花了一刻鐘才上來,夜懷央在閣樓里看著,絲絨般的長眉擰成了一個死結,楚驚瀾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說好了把事情都交給阿珩來處理,稍安勿躁。”
“你看看陸珩那個不上心的樣子!”
說著夜懷央就莫名來氣,陸珩就冷冰冰地站在那里看著他們一步步爬上來,連謝蕓到了跟前也不帶扶一把的,仿佛那個滿頭細汗容色蒼白的是個陌生人,不曾與他花前月下,也不曾為他傾注滿腔愛戀。
楚驚瀾淺聲問道:“你這是在為謝蕓打抱不平?”
“在不妨礙大事的前提下我想盡量幫一幫她,畢竟她救過我。”夜懷央如是道。
楚驚瀾揉了揉她的烏發,語帶嘆息:“你不是陸珩,不明白喪失至親之痛有多難以忍受,謝蕓到底是姓謝,在那件事中又充當了那樣的角色,所以這道心坎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邁過去的。”
“那你呢?”夜懷央撫摸著他俊美無儔的臉龐,心中牽雜著隱痛和擔憂。
在面對謀害了父皇和母妃的楚桑淮時,他是否也在極力按捺著內心那把幾欲呼嘯而出的利劍?或是掩藏著如滔滔江水般奔騰不絕的恨意?
“我?”楚驚瀾那雙黑眸峻冷了一瞬,旋即綻出層層柔和的光芒,“有你這帖靈藥在我身邊,我已經好很多了。”
夜懷央面色一展,柔柔地笑了。
“不光有我,還有整個夜家,等以后我們生了孩兒,親人會越來越多。”
“是,就仰仗夫人了。”楚驚瀾溫柔地親了親她的臉頰,亦露出了笑容。
兩人斷斷續續地說了會兒話,聽得三樓傳來門扉開合的聲音,想必是那邊完事了,夜懷央起身朝懸窗下頭看去,謝邈臉色極度難看,卻還算鎮定,正與陸珩低聲談論著什么,而謝蕓就不行了,失了魂似地坐在旁邊的花梨木長椅上,淚如泉涌猶未覺察,任水珠滑落衣襟。
叔父為了頂上官職和家主之位殺害了自己的父親,這樣的事實無論如何都是難以接受的。
此情此景不免讓夜懷央低低地嘆了口氣,道:“驚瀾,我想伯父他們了。”
“明天帶你回本家吃飯。”
干干脆脆的一句話,教她忍不住笑出聲來,轉而又想到了某件事,食指不停地畫著圈,似有些羞慚,“萬一大哥又跟你吵起來怎么辦?我拉偏架拉得都不好意思了……”
楚驚瀾輕描淡寫地說:“吵也吵不了幾天了,他不是要回關中了么?”
“也對。”夜懷央蹭到他懷里,開心地勾住了他的頸子,“那等會處理完這邊的事我們就回去,也算給大哥送行了。”
“好。”
外頭適時響起了敲門聲,隨后陸珩斂袖而入,面色略顯沉重,只粗略地說了句已經與謝邈談好了,該交代的事情也交代了,夜懷央旋即站起來掃了掃水袖,一副輪到她出場的模樣,楚驚瀾也未制止,顯然是早有安排。
陸珩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若說楚驚瀾是一柄需要克制的利劍,那么夜懷央就是他隱藏的鋒刃,他負責布局,她負責行動,在他的嚴密操控下她每次都能施展得淋漓盡致,這種默契已非常人能比,而且她的作風向來是滴水不漏,絲毫不遜色于他手下的任何人,到這個時候陸珩已經不得不承認,他們二人生來就是相合的。
就在他怔愣之際夜懷央已經下樓了,邁著蓮步娉婷地走向謝蕓,見了面也沒說話,先扯出腰間的絲帕放在了她手上,她瞅著上面那一支孤傲的青萼,又狠狠掉了幾顆淚,然后便捂著眼睛不動了。
陸珩站在露臺上看著,五指扣在漆紅色的雕花欄桿上,不知不覺越收越緊。
“蕓姐,有時候我其實很羨慕你,想哭就哭,不必克制自己,而我從小到大都很少哭,最近一次是我大哥不讓我嫁給王爺失手打了我的時候。”
謝蕓啞聲道:“這有什么好羨慕的。”
“當然有,能放開了哭說明可以肆無忌憚地軟弱,也說明身旁有人會給予安慰和扶持,不至于讓你跌進情緒的深淵。”夜懷央沖樓下那個筆挺的背影揚了揚下巴,微微一笑道,“看,這不就是?”
“你難道就沒有么?”話是這樣說,謝蕓的目光卻凝在謝邈身上不動了。
“我有,可我不允許自己這樣。”夜懷央抬起頭若有似無地看了眼楚驚瀾所在的房間,眸中溢出星星點點的柔光,“在家我是夜家之主,要為族人安身立命,在他身邊我是他的鋒刃,要為他劈荊斬棘,無論是哪個身份,我都沒有能夠脆弱的時間。”
謝蕓低聲道:“我也想像你這樣,為阿珩,也為我和哥哥。”
夜懷央笑得越發明媚,“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是么……”謝蕓側目看向她,爾后苦澀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不是養了只浣熊么?我聽說最近鬧得厲害,不如我介紹幾個飼養人給你,讓他們上謝府幫你治一治那個頑皮的小家伙。”
謝蕓愣了愣,看著夜懷央嘴角勾起的幽深弧度,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旋即堅定地點了下腦袋。
☆、第80章 設計
或許是春天到了,謝家后院里養著的那只浣熊特別暴躁不安,不但把食物扔得到處都是,還把籬笆啃出好大一個洞,偷偷鉆出去好幾次,差點抓傷了人,謝蕓為此傷透了腦筋,后來請了三位專業的飼養人來看顧才安分下來。
然而謝家本家是輕易不讓外人進的,謝蕓擅自把這三個人安置在她的院子里已是違反了規矩,所以沒過兩天謝鵬就找上門來了。
謝鵬是家生子,負責訓練謝家豢養的護衛及府邸的安全,武藝高強,擅使九節鞭,深受謝淵重用,連姨娘們和那些庶子庶女見到他都是客客氣氣的。謝蕓雖說是正兒八經的大小姐,身份高出他們一截,但為人溫柔和善,對謝鵬也是禮讓三分的,所以在這件事上她并沒有持強硬態度,只是好聲好氣地與他商量著。
“統領,你看能不能容我再留他們幾日?等這浣熊的情況穩定下來我就讓他們離開,行嗎?”
謝鵬面無表情地說:“大小姐,這不合規矩。”
“我知道不合規矩,但他們都是身家干凈的手藝人,這點我已經讓人打探過了,你若不放心,可以再讓人去查一遍,我保證不會有問題的。”
謝蕓本來半蹲在籬笆邊逗弄著浣熊,見他如此嚴肅不免緊張地站直了身子,一顆紅得發亮的蛇果緊緊地捏在手里,隱約透露著內心的不安。謝鵬將她的反應看在眼里,卻無動于衷,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地動了動,后頭那兩個侍衛立刻圍了上來,準備請飼養人離開。
“大小姐,還請您讓開,別讓屬下難做。”
“不要。”謝蕓倏地張開雙手擋在門口,眼底浮起盈盈水光,菱唇也輕顫著,似極為委屈,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芊妹回府小住,光是妝娘就帶了四五個,那也是外頭找來的人……”
說著,那晶瑩的淚珠迅速溢滿眼眶,宛若細碎的星子,只要眨一眨就會掉下來,謝鵬見狀不禁皺了皺眉。
平時這個大小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爭不搶,很少跟人鬧矛盾,雖說與境地有關,但多半還是因為性子溫婉,沒想到今天因為這個事委屈成這副模樣,看樣子是真心疼愛這浣熊,若他執意為難,鬧大了恐怕要遭人非議。
謝鵬如此想著,不知不覺看了謝蕓許久,那泫然欲泣的樣子似乎印進了心底,頗惹人憐惜,他一時竟迷怔了。另外那兩個護衛卻沒察覺到自己的頭兒是什么心思,直接就沖了過去,要把人強行帶離,謝蕓慌忙阻攔,一不小心被推了一下,整個人霎時失去平衡朝地上摔去!
說時遲那時快,謝鵬一個箭步跨過去截住了她的身子,本欲迅速抽身遠離,卻聽見她低聲呼痛,定睛看去,她娥眉緊蹙,似在極力忍痛。
原本背上的傷就沒好,經此大動怕是又扯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