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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結束后,醫生告知他們,癌細胞進一步擴散了。這一回蕭勻紅只在加護病房待了三天便轉回普通病房,基本上可以正常進食、有人扶著也都尚可行走,但他們都看得出來,蕭勻紅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而她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織起圍巾。
某天周末,蕭凌寒一大早就來醫院接班照顧姐姐,讓楊竣凜回家拿換洗衣物、順便休息一下。送走楊竣凜一回病房,打開門竟瞧見蕭勻紅趴倒在地上。蕭凌寒以為姐姐又劇烈腹痛而跌下床,嚇壞了,衝上前去要扶她起來,一靠近卻看見姐姐匍匐在地,意識清醒,一隻手不是要將身子頂起,而是奮力往前伸。她順著姐姐的手往前一看,才發現床底下掉了一根金黃色的棒子。
「寒寒,你來得正好。」蕭勻紅一看見她回來,便安心地笑了。
她費了一番力氣才將蕭勻紅從地板上撐起來,再將她扶回床上。
「姐,你嚇死我了!」她邊說邊將棒子遞還給蕭勻紅。
「手沒力,一不小心勾針就掉了。我趴在床邊撈半天撈不到,一個沒扶好就掉了下來。」蕭勻紅微微一笑,好像是在分享笑話一般。
「你摔下床?!」蕭凌寒嚇得驚慌失措,趕忙將她袖子褲子捲起來看有沒有撞傷。
「沒事、沒事,沒怎么樣。」蕭勻紅依舊柔柔地笑著。
「太危險了!下次不要這樣!」蕭凌寒忍不住扳起臉。「要什么東西,跟我說,跟姐夫說、跟媽說,不要自己亂來!」
「誒,不行!不能讓凜知道!這是秘密…」蕭勻紅伸手碰了碰放在枕頭旁的一團深藍色毛球。
「你在織圍巾?」她看了看那團毛線與半成品,輕聲問道。
「嗯,不要讓凜知道喔!」蕭勻紅甜甜一笑,將毛線與棒針小心翼翼地藏回病床旁的抽屜。
但她終究未能親手完成這個圍巾。
一個月后,她又突然病發,臉色慘白、不省人事。楊竣凜按了呼救鈴,蕭勻紅再次被推進急診室。
這一進出手術室,蕭勻紅病情急轉直下,鼻頭多了一個管子。癌細胞擴散導致腸道多處阻塞,嚴重的程度已經無法用手術處置,只能裝上鼻胃管抽取胃液,以防再次脹氣。
多了鼻胃管,蕭勻紅開始了不能吃、不能喝的日子且成天臥病在床,肉體的疼痛讓她無力下床走動。蕭勻紅只好趁楊竣凜不在時,將藏著毛線的袋子塞給蕭凌寒,要她幫她打完這條圍巾。
鼻胃管裝了一個多月才拆除,但是醫生只允許蕭勻紅吃流質性食物。她成天臥病在床的狀態也沒有改善,只能倚靠導尿管排尿。
蕭媽媽第一次幫蕭勻紅清倒導尿管接出來的尿袋時,進廁所弄了好久都沒出來,蕭凌寒以為媽媽不會用,跑到廁所一看,卻看到媽媽手上抓著清空的尿袋,跪在地上,因為憋著不哭出聲而猛力顫抖。
蕭凌寒跪到媽媽身旁,用手環繞媽媽的肩膀,陪她在廁所待了二十分鐘才出來。
在醫院過了兩個月,他們之間已經培養出一種默契,如果有誰離開了過久,也沒有人會去過問怎么花了比平常多的時間,又或者有誰突然說要出去,也沒有人會追問是要去哪里。就好像好幾次楊竣凜對蕭凌寒說他要去抽菸,但桌上仍然放著他許久未動的香菸盒和打火機,她也從來沒有開口點破。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喘息的藉口,藉口是真是假毫不重要,他們都彼此了解。
住院邁入第二個月,藥物副作用日趨嚴重,有時候蕭勻紅甚至會昏睡上一整天。偶爾護士進來幫她換點滴,或是量血壓、體溫,她也只是短暫的半睜開眼,然后又繼續昏睡。
不管蕭勻紅是醒的還是睡著的,楊竣凜都陪在她身邊。他總是坐在病床邊,一手牽著蕭勻紅的手,倚著椅子看蕭勻紅沉睡的臉龐,有時趴在她床上和她一起入睡。但他每隔三、四十分鐘就會驚醒。明明手一直牽著,卻像是怕蕭勻紅會在他入睡時出走,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緊張地看向病床,確認她還安穩地睡著,就又換個姿勢躺下。
鼻胃管拆除一個半月后,蕭勻紅又病危送進急診室。這是她最后一次進出急診室。經過一番急救,雖保住了性命,但沒隔幾天,醫院就將她轉入安寧病房。轉入安寧病房當天,醫生巡房后將蕭家母女傳到病房外,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們,蕭勻紅狀況越來越差,隨時要有心理準備。
蕭凌寒咬了咬嘴唇,用靠近媽媽那一側的手緊緊握起她的手。醫生走后,她緩慢而堅定地說道:「媽,我們要堅強。我們要讓姐姐走得安心,無憂無慮。」
回到病房后,兩人極力表現得一如往常,但蕭勻紅還是察覺到了異樣,或者說,自己身體狀況如何她是最清楚的。
「日子剩不多了,對不對。」她詢問的口吻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問天氣一般平淡。
「什么?不要想太多。」蕭媽媽笑了笑,但眼神不敢迎向她的。
「不用瞞我。我知道的…」她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
蕭勻紅沒有再追問下去,但那一晚蕭媽媽去幫蕭勻紅拿換洗被單暫時離開病房時,她卻抓起楊竣凜的手,低聲說道:「凜…我還不想走…」
她的聲音非常微弱,楊竣凜起初沒聽清楚,便將耳朵湊近她。
「不…不想…開…」蕭勻紅的眼淚開始一滴滴掉下來。
「紅…?」楊竣凜慌得緊緊握住她雙手。
「凜…我…我還不想離開你…」蕭勻紅總算說出口,而楊竣凜總算聽清楚時,他能做的卻只有不捨地看著她,然后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這是蕭勻紅最后一次讓他們看見淚水。
情感纖細的蕭勻紅住院以來幾乎沒有在他們面前掉淚,總是輕輕地笑著說她沒事、不要過度操心。但楊竣凜每晚都陪在蕭勻紅身旁,他很清楚有好幾個夜深人靜的夜晚,蕭勻紅會偷偷流下幾滴淚水。好幾次他想要伸手摸摸她的頭,或遞張衛生紙為她擦去眼淚,但他還是一次次把伸出一半的手收回。
如果淚水能讓她抒發一些積壓在心底的不安與恐懼,就讓她盡情地流吧。更何況,一個連自己的淚水都止不住的人,又有什么立場勸另一個人不要哭泣呢?
在安寧病房第八天,蕭勻紅臉色比往常紅潤許多,說起話來有精神不少,彷彿她患的病只是小感冒,一覺醒來就神奇地被痊癒,她有時甚至可以不用氣音小小聲地說幾句話。蕭媽媽跟楊竣凜都欣喜地以為蕭勻紅病情好轉了,怎么樣也沒有料到,這一天,會是蕭勻紅永遠離開他們的一天。
首先察覺蹊蹺的是楊竣凜。過了正午,蕭媽媽說要回家一趟,留下他和蕭勻紅兩人,搬入安寧病房以來鮮少開口的蕭勻紅,竟像個急切分享故事的小孩,嘰哩呱啦說個不停。
起先,她只是隨意聊聊一些學生時代的趣事,楊竣凜也不以為意,心想蕭勻紅今天狀況好,有力氣說話,就讓她多說點吧。但聊著聊著,她漸漸說起他倆的事,從兩人相識到交往,再一路說到楊竣凜向她求婚一事。
說起這事時,明明是甜蜜幸福的記憶,她臉上卻是愈趨惆悵的神情。
楊竣凜倏地起身,一語不發地走進洗手間,大力轉開水龍頭,將冷水大把大把往臉上潑,再來回搓揉雙眼,同樣的動作反覆做了五、六次后,才抓起身后的毛巾,將臉擦乾。
楊竣凜緩步走回床邊,蕭勻紅沒有問他怎么了、去洗手間作了什么。
她從床頭枕頭邊拿出一個黑絨盒子,溫柔地撫摸著盒子。自從第一次開刀時被囑咐身上各種首飾都要拆下,她就沒再戴上這枚戒指。
「凜,當你為我套上這個戒指時,我真的好開心。」她甜甜一笑。「我真的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楊竣凜注視著她的笑容,努力壓抑喉頭的哽咽感。
「凜,謝謝你。」蕭勻紅柔聲說出這三個字后,將盒子放到楊竣凜的手掌心,并將他的手指扳起來,好讓他緊緊握著。
楊竣凜眉頭到鼻頭間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蕭勻紅緩緩抬起手,纖長的五指貼上他的臉頰,輕而溫柔地為他拭去臉上的水珠。那水珠不知是方才洗臉未擦乾凈的,還是從眼角涌出的。
但蕭勻紅只是溫柔地抹去,然后輕輕一笑。「凜,我已經很滿足了。」
語畢,她像是用盡力氣一般,疲累地躺回床上,撫著他臉頰的手癱軟地滑落。她半瞇著眼睛看向楊竣凜,臉上仍掛著甜美的笑容。
然后漸漸闔上眼皮,沉沉睡去。
兩個小時后,蕭媽媽與蕭凌寒火速趕來,醫生探視狀況稍作檢查后,為他們開了病危證明。
醫生問他們要不要急救,蕭媽媽說,蕭勻紅最怕痛,所以該走的時候就讓她毫無牽掛地走,不要作延命治療增加她的苦痛。
蕭勻紅走得非常安詳,臉上隱約可見她最后那抹甜美可人的笑容。
在蕭勻紅嚥下最后一口氣前,楊竣凜緊緊握著她的雙手,跪在她的床邊,將嘴湊到她的耳畔,聲音有些顫抖但仍舊字字句句清楚地說道:
「紅,我在這里。我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在這里陪你。這一生,除了你,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嗶—」
「六月十六日。17點34分。」
蕭勻紅走時,沒有人留下一滴眼淚。
至少,他們沒有讓淚水跑出眼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