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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你也太不成人樣了吧!」周又銘一見到他,劈頭就是這句話。
他瞪了他一眼。不打算作任何回應。
他拉開椅子,在周又銘和高幸慧之間坐了下來。服務生送上菜單,他看也沒看,直接點了一杯黑咖啡。
「麻煩給我純咖啡。不用奶精。糖也不用。」
「哇靠,你喝這么苦喔!」
「誒,這家店咖啡很濃耶,不怕晚上睡不著?」高幸慧邊說邊從口袋里掏出一盒香菸。
「沒差,我習慣了。」
「喔…」是習慣了黑咖啡的苦,還是習慣了無法入睡的夜晚?高幸慧沒有問。
「喂,給我一根。我的抽完了。」周又銘伸手向高幸慧討菸,高幸慧幫他點了火后,順勢遞上一根菸給楊竣凜。楊竣凜搖了搖頭。
「怎么?戒了?」高幸慧輕輕吐了一口煙。
「嗯。」其實也稱不上戒了。只是住在醫院那段日子,陪在蕭勻紅身邊時間一多,漸漸地沒有抽菸的間暇,久而久之就忘了煙的味道,也就無所謂想念,自然而然也就沒再繼續抽菸了。反正蕭勻紅一直希望他戒煙的,趁著這個機會戒掉也好。
「誒,你還沒去上班吧?」
「嗯。」
「要回去嗎?還是去找新的公司?」
「不知道。暫時還沒決定。」
「嗯…」
對于兩人的問題,楊竣凜都回得極簡短,有一搭沒一搭,不著邊際地隨意聊了幾句后,兩人便逕自聊起彼此的工作近況,將楊竣凜晾在一旁。他坐在他們中間安靜地喝著他的苦咖啡,兩人的聲音左右夾攻灌進來,他卻沒有聽進半句。
「苦嗎?」像是忽然意識到他的存在一樣,兩人倏地停止話題,再次找他搭話。周又銘用手肘推了他一下。
「嗄?」他回過神來,沒有聽見周又銘問的話。
「我問你苦、不、苦!」周又銘稍稍提高分貝。
「什么東西?」
「吼,我說的是外星話嗎?我問你這咖啡苦不苦!」他不耐煩地指了指他的茶杯。不然他以為他是問他什么?
「你喝喝看不就知道了。」楊竣凜將杯子推到他桌前。
「哈,不用了,謝謝。」周又銘連忙將杯子推了回去。「光看這顏色我就覺得它苦得要命。」
「那你還愛問。」楊竣凜白了他一眼,將杯子拉回自己桌前。
「沒有啊,我只是想說,這么苦的東西,你居然喝得下。」
楊竣凜拿起杯子湊到嘴巴,啜了一口。「再苦,也得喝下去吧。畢竟是我點的,總不能叫別人幫我喝吧…」況且,他并不覺得苦。這如果算苦,那其他真正苦的東西該怎么辦?
「喔,阿彌陀佛,你可別叫我幫你喝。」周又銘抓起自己的茶杯,灌了好大一口。彷彿他已經嚐到楊竣凜的苦咖啡,拼命想要將那個苦味蓋過。
「阿你這幾天都在干嘛?」
「沒干嘛啊。窩家里。」
「都在家?沒出門?靠,今天該不會是你這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出門吧!?」
「有啦,我去過蕭家幾次…」
「蕭媽媽跟勻紅妹妹還好吧?」高幸慧跟蕭勻紅從國中就認識,直到上了高中都還常常去蕭家跟蕭勻紅一起念書、作功課,因此跟蕭家母女也還算熟識。
「嗯。」
「勻紅妹妹很堅強。我看有些時候,她反而比較像姐姐。」高幸慧輕輕地笑了笑。
「是啊。凌寒比較獨立。」
「喪禮那天,很多事情都是她在扛。」
「嗯。」
「出山蕭媽媽不能去,所以也是她一個人…」
楊竣凜沒有接話。
「你怎么沒去勻紅的喪禮…」這話,不是質問,也不是責備。高幸慧說得云淡風輕,甚至不像是在說給他聽。
「你應該去送她最后一程的。她住院期間,你可以幾乎24小時不離開她,怎么最后一刻卻不愿意去陪她呢…」
「…」
「她的親戚們是不是都罵我無情無義…」他說這話時神情有些飄渺,少了那絲詢問的意味。
「那些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都沒有想過勻紅會寂寞嗎?」高幸慧原先輕淡的語氣突然激昂起來,最后幾個字差點說不清楚。
「…」
「你怎么捨得讓她孤單一個人走最后一程…」她用手摀住嘴,別過頭去,沒再說話。
周又銘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喝著他的冷飲,連冰塊碰撞杯子的聲音都不敢發出半點。
楊竣凜手肘靠著桌邊,額頭貼著交握的雙手,頭垂得老低。他反覆咕噥同一句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三人間安靜得有些不尋常,高幸慧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轉過頭來,看見楊竣凜抱著頭,身子微微顫抖。
她稍稍靠近他,本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卻依稀聽見他反覆低喃著:「…對…不起…」
她伸到一半的手停頓了幾秒,然后才有些不確定地在他肩頭上輕拍了幾下。「抱歉…我知道最不好受的是你…」
她一碰他,他的身子變停止了顫抖,然后他任憑雙手往桌面倒下。
「我知道…我這樣作,太自私了…」他的頭依舊低垂著,他們看不見他說這話時的神情。
高幸慧跟周又銘互看了一眼,高幸慧皺起眉,神色有些慌張,她找楊竣凜出來是想幫他散散心的,這下好了,她一時激動為好姐妹說幾句話,又讓他自責起來了;周又銘則是瞪了她一眼,往楊竣凜的方向使了個眼神,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彷彿是在說「你哪壺不開提哪壺」。
正當兩人思索著該轉換什么話題,讓楊竣凜提起精神來時,他忽然又用非常低沉微弱的聲音說道:「我真的太自私了…不肯去送她最后一程…不跟她道別…以為這樣她就不會離開我…很傻,對吧?」
他終于抬起頭。高幸慧跟周又銘雙雙轉過頭來望向他,發現他臉上竟掛著一個笑容。一抹嘲諷式的笑容。嘲笑著這個無常的世界,也嘲笑著愚蠢的自己。
下一刻,就像是水龍頭忽然被轉開一般,滾燙的淚水一顆顆從高幸慧眼中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