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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
她雙手捧著姐姐的遺照,跟著道士走在最前頭。
前方的樂隊敬業地吹著嗩吶、打著鼓,但傳入她耳里的只有蕭蕭的風聲,以及自己緩慢又沉重的步伐聲。
六月,天氣早已轉暖,此刻吹上身子的風卻是冷的。天空清清淡淡的,一片灰白,分不出哪一塊是云哪一塊是天空。
她記得,姐姐曾說過不喜歡晴天,藍天白云、太陽光太朝氣,逼得人好像一定要去戶外活動。姐姐從小就喜歡窩在家里讀書、作畫,從來跟戶外運動扯不上邊。
你不喜歡晴天,那難不成喜歡雨天嗎?她問。
也不喜歡。姐姐搖了搖頭。
我喜歡介于中間,不要太晴朗但也不能煙雨濛濛、太陰暗。灰灰白白的天空,有點亮又不會太耀眼,有點暗卻不會陰沉。感覺比較詩情畫意,也比較優間恬靜。
她記得姐姐曾經這么說。
今天似乎就是這么一個日子。
老天爺,謝謝你讓姐姐在她最喜歡的日子里啟程。她在心底默念。念完的同時,喉頭忽然覺得又緊又酸。她用力地撐大眼睛,上排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掉淚,姐姐是到另一個世界去旅行,她要歡歡喜喜地送她一程。
雙眼明明已經因失水過多而乾澀疼痛,為什么眼淚還是滴得出來?人類的眼淚,該不會真沒有落盡乾涸的一天?
靈柩即將送至火葬場時,隊伍停了下來,領頭的道士示意要她送客。
「凌寒,好好送你姐姐。」親戚紛紛上前對她說話,阿姨還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親戚們轉身離去后,一名高瘦的女子走上前。
「君蕾,謝謝你來送我姐姐。」她喚了女子的名字,輕輕拍了拍女子的手。
女子心疼地笑了一下,回握著她的手稍微施了點力,像是想要給她一些支撐。女子看了看她左右兩旁空無一人,她一個人捧著遺照,形影孤單。
「凌寒,怎么只有你一個人?楊竣凜呢?」
她搖了搖頭。
「以為不來參加葬禮就可以掩蓋她走了的事實?」女子的語氣有幾分無可奈何。
她生硬地笑了一下。
「辛苦你了!」女子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好好送姐姐一程。」
「嗯。」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目送女子跟著其他送葬親友離去。
現在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沒有其他兄弟姐妹,從小到大就是她跟姐姐倆,玩樂是一起、吵鬧也是一起。爸爸在她上國中時罹癌過世,之后便由媽媽獨自扶養她們長大。如今姐姐出殯,顧忌著白發人不能送黑發人的臺灣傳統習俗,能送姐姐最后一程的,只有她一個人。
楊竣凜雖然名義上是姐姐的未婚夫,但終究還不是正式夫妻,即便他來了,也不可能陪她這一段的。
更何況,他并沒有來。
她捧著姐姐的遺照,跟著道士走向火葬場。火葬場的人問她要不要目送棺材入火爐,她想也沒想就搖頭拒絕。
走出火葬場時她不禁咳了幾下。不知道是被火燒的煙嗆到,還是被她一路吞下去的眼淚嗆到。
或許有些人會說楊竣凜無情,居然不來送心愛的未婚妻一程。但她一點也不怪他。
她完全懂的。正因為是心愛的人,所以才無法鼓起勇氣送別;眼睜睜地目睹那個前幾天還被你擁在懷里的人,如今卻被禮儀師放入冷冰冰的靈柩,再聽著誦經師為她超渡,祈求她能夠無憂無慮的前往另一個世界,誰能夠忍受?
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人躺在棺材里,目送她被推進火坑,化成一壇灰,誰能夠忍受?
她明白他的痛,她明白他不愿意面對這樣殘酷的事實。
她一點都不怪他。
「蕭小姐,火化結束了。稍晚我們會再通知您領取骨灰。」火葬場的工作人員出來通知她,她輕輕頷首道謝便跟著道士離去。
???
走回奠儀場時,媽媽正忙著送客、發禮品,眼見桌上禮品所剩不多,她趕緊走到里頭去把最后一箱禮品搬出來。捧著箱子走到外面時,差點撞上一位管理場地的殯儀館工作人員。
「先生,你們快結束了嗎?」她左右看了一下,那位工作人員很明顯是朝著她說話。
「嗯…」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回答。
「喔,多謝。那等一下就派人來收場地喔!」工作人員笑著說完轉身就要走,她卻開口叫住他。
「呃…不好意思,但我不是先生。我是女的。」她不溫不慍地糾正他的說法。
「阿內喔,小姐,歹勢喔。」工作人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舉起手一揮道歉。
目送他離去的身影,她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已經是她在殯儀館第三次被喊「先生」。不過她也不怪他們。她從小到大留著一頭俏麗的短發,不愛穿洋裝不愛穿裙子,就連花花粉粉的衣服她也不愛。自幼就常常被誤認是小男生,尤其站在姐姐身邊,更容易被喊作姐弟。
其實她也不是刻意要扮男生的。只是這就好像是參加一齣戲劇演出,姐姐早她兩年挑選角色,選去了溫柔可愛的小女孩角色,看戲的觀眾也總說姐姐適合這個角色,為了吸引觀眾的目光,她只好挑選一個截然不同的角色,好與姐姐作點區別。
所以她并不是想當男生的,她只是跟姐姐相比起來,少了那種典型女孩子的韻味罷了。
自從出了社會以后,或許是因為服飾和化妝,不曾有人將她誤認為男性。剛剛殯儀館的人那一聲無心的「先生」,倒是喚起了她學生時代久遠的記憶。沒辦法,她披麻戴孝的,穿著樸素又沒化妝,再加上她那一頭短發,會被誤認為男性也是情有可原。
她無奈地乾笑了一聲,將箱子搬到外頭去。
送完所有親朋好友又接著收拾會場,當她們母女殯儀館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傍晚。母女倆一大早便忙進忙出的,一時竟也忘卻了失去親人的痛。但現在回到家,母女倆圍著客廳的長方桌坐下,中間空了一個位子的沙發,讓方桌像是缺了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