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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期怔了半晌,不知怎么跟他說自己心里的事情,末了,只低低道:“我舍不得。”
聶云濤面無表情地睨了她一眼。
“他壓力很大……阿潘偷偷告訴我,他這幾年來一直都在吃藥,最近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孫子期的視線對著前面,黑亮黑亮的,卻又似無焦距,“他躲著,不想讓我知道,我也就裝作不知道。他經歷得夠多了,他媽媽的事,余遠的事,還有我的事,把五年前的舊賬翻出來有什么好?讓他跟著當初的我們重新疼一回么?”
“他不是那么軟弱的人。”聶云濤有些不以為然,“能忍耐著留在余明山的羽翼下,之后短短五年間爬到現在的位置,如果沒有他,你以為余明山的勢力,會衰落到被關珊回身捅一槍么。”
“那是你們眼中的他。”孫子期哽著一口氣,面容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在我這里,他也就是個普通人罷了。”
聶云濤默默地看著她,半晌,卻還是繼續道:“你心疼,不是攔著不讓他知道事實的理由。”
這男人,真是絲毫不留情面,孫子期聽得眼眶都有些微微發熱了。
“況且,你以為自己瞞的很好么?”聶云濤有些殘忍似的揭開那層薄紙,“你出車禍那天,我給他打過電話。
“……”
“掛電話之前,他問我藺暉是誰。”
聞言,孫子期緩緩地,緩緩地將頭轉了過去,看著他。
聶云濤平聲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跟阿暉是兄弟了。”
***
過了小半個小時,孫子期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你回去小心。”她俯身看車廂里一絲不茍端坐著的男人。
“嗯。”聶云濤看向她,沉聲道:“去吧。”
孫子期點頭,輕輕地掩上了車門往后面走。
十米之隔,停著一輛棱角分明的牧馬人,駕駛座跟副駕座的車門都大敞著。小粒跟邵揚一左一右地盯著四周,潘彼得站在一邊拿著一臺手提電腦處理事情,微弱的藍色屏幕光在夜色里分外分明。
在他的旁邊,余城叼著一根棒棒糖,吊兒郎當地坐在車頭蓋上,直直地看著她。
孫子期的腳下頓了頓,沒立刻向前。
余城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暗沉著,沒動,一只手摸上棒棒糖的細紙棒。
葡萄味的糖果真是甜得過分,都有些齁人了,但他還是乖乖地吃。這是孫樂童連同小柴胡沖劑一同讓孫子期帶來交給他的慰問禮物,他每晚臨去拍戲都會抓幾顆放口袋里。
尼古丁陪伴他度過了太長時間,他有點癮,戒起來不容易。潘彼得曾給他試過電子煙跟貼片,他都不喜歡,覺得這種輕飄飄的感覺還不如強行忍著,然后徹底戒掉。
對自己,他一向是個狠得下心腸的人,當初那玩意兒都說戒就戒了,現在不過就是個尼古丁,他除了覺得嘴巴太閑,其余真不放心上。
這會兒,他咔嚓一聲咬碎只剩小小一塊兒的棒棒糖,將糖碎草草吞下去,抽開細紙棒隨手一扔,就這么從車頭蓋上站了起來。
孫子期沒動。
他向前走了兩步,完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硬生生停住腳步。
夜深了,風兒裹挾著大海的腥氣輕輕吹上岸。
余城抿著唇,沒有笑,眼神深深地,向面前的人伸出一只手。
“過來。”
他像她剛才喊他那樣,啞著聲音等她。
孫子期怔了怔,隨后不自覺地笑了出聲。
“你裝不裝啊,余先生。”她攏住長發,輕輕地嘲笑了一句。
他懶洋洋地挑起一邊眉毛,依舊維持著手心向上的姿勢,道:“我剛才就想說了,在電影劇本里,說這句臺詞的一般都是男主角,你那根本就是搶臺詞啊,余太太。”
孫子期被這句話逗得樂了樂,在月光下笑得眼睛彎彎的。白衣黑裙,亭亭玉立,遠遠看著,就像一扎新鮮的百合花。
余城看得心頭發燙,此時慢慢地吁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更啞:“……過來。”
在夜晚,這道聲音簡直就像是蠱惑,孫子期想。
于是余城看見她收起笑,看見她點頭,看見她踩著細細的高跟鞋向自己款款走來。
還剩三步,兩步……
他一把將她拉入懷里。
這一瞬間,風清月朗,孫子期窩在他吹了一夜海風的冰涼懷抱,感受著他在自己頸側不安地細細磨蹭,。
她不由自主地想——
真的。
不管在別人的眼中怎樣,在她這里,他真的只不過就是個普通人。
一個會怕、會痛、會不知所措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