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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期的眼睛瞬間熱了。
她強捂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為免被小粒發覺,她干脆在蒲團上跪了下來,裝作一副虔誠的姿態。
藺暉的確黑了,也瘦了。
那張俊朗的面容比起從前,多了幾分滄桑,卻也無損他灑脫的氣質。
他遠遠地沖她笑了笑,一手插袋,一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孫子期從小就聽他的話,這時也只極緩慢地點了點頭。
藺暉又笑了笑,用拳頭無聲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就這么無言地立了半刻,隨后毫不遲疑地回身走了。
這既是讓她放心的意思,也是看見她一切都好,他自己放心的意思。
那個身影一消失,孫子期一口氣卸下去,跪立的姿勢就保持不下來了。
今日本來就只是偷偷來看他一眼,如今如愿看見了,她安心之余,又涌出了些酸澀。
小粒連忙過來扶她,關切道:“太太,怎么了?”
“沒事,嗆了口煙。”孫子期低著眼睛站起來,悄悄地按了按眼眶。
“出去吧,這些香味道太重了。”小粒勸她。
“好。”孫子期點點頭,“到外面去吧,我涂個建筑速寫就走。”
邵揚簡直求之不得。
這座寺廟香火繚繞地熏都差點把他熏死了,這會兒跨出大門口,他蹲在牧馬人旁邊啃梨子。小粒立在另一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拌嘴。孫子期隨便找了個地方擦干凈了坐下開始寫生。
她的指尖還有些微微發抖,左手探進口袋里,碰到那張硬硬的紙片。
——這是她昨夜在岑森林外套的口袋里拿到的。
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接受他一番好意借用一下外套時,他轉身走遠,她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短消息。
消息來自岑森林,里面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左側口袋。”
她狐疑地將那件棗紅色針織外套拿了過來,手指悄悄地探進左側的口袋,口袋外面是一個牛角扣,她沒有解開扣子,直接將手伸了進去。
里面有一張硬硬的紙片。
不知為什么,孫子期的心臟突然跳得很快。她將那條紙片攥在手心里拿出來,裝作要去幾步外的餐車里倒咖啡,并趁著小粒跟邵揚不在意,將手里的紙片翻了過來。
上面潦草地寫著一行字:古桐寺,西南偏殿,獨來。
這個行筆的風格她太熟悉了,除了藺暉,沒有人會有那樣洋洋灑灑的字骨。
她心下一動,瞬間就反應過來了。
但藺暉既然要她自己一個人過去,她便也不聲張,不跟聶云濤說,也不跟余城說。她隨口謅了個由頭,為了顯得平常一些,也帶上了小粒跟邵揚,她就是想看看藺暉,看看那個從小就最疼她的表哥是否還好好活著。往年都隔著一根電話線,總不比今天親眼確認令人心安。
自然。
他還活著。
孫子期坐在古桐寺外,捏著炭筆,輕輕地吁出一口氣。
活著就好。
當年落水之后,他們兄妹倆被秦叔所救,她昏迷了一段時間,醒來之后聶云濤守著她,藺暉不知所蹤。后來她才慢慢知道,藺母自殺,藺父遠走,藺家在c城徹底倒了。
從余家本宅出來的那天,他們兄妹倆坐在車上,藺暉白著一張臉,孫子期一直抱著他哭,她說無論如何你都是我表哥。
藺暉說不出話來。
有時候孫子期會想,如果她沒有遇見余城,沒有跟余城在一起,藺暉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是她害了藺暉。
雖然藺暉沒有責怪過她,雖然他說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掛心。
但是孫子期知道他不好。
他嫌c城臟,一走就不回頭,連聶云濤都不要了。對于這兩個人,孫子期心里始終有愧。
當初她不知道余城經歷的事情,只顧著舔自己的疤去了,大家都不好過,她倒沒有這么哽得難受。可是如今余城將自己的傷口扒開給她看,告訴她自己沒有負她,他甚至沒有犯什么錯,她就又心疼得不行。兩個人這么重新在一起,彼此牢牢地抓著想彌補失去的時間,可是藺暉呢?
他把她救出來,結果卻把自己搭進去了。
她心里始終跨不過去這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