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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埋沒于此,又有多少人在此之間把命都丟了。
沉重的宮紅的屋子,五彩炫目的藻井,裊裊升起的梵香,漆黑的桌子上趴著一個人,他的臉側在案桌上,像早都熟睡了。手邊是一盞未飲盡的美酒,酒杯中還余半盞,卻被人打翻在桌上,唯留下一種殘羹冷炙的紅色。
小順子自跟著任姑娘進來后便一雙眼睛盯在她身上,見她不哭不鬧,臉上唯有麻木的死灰色,心里覺得不大好,上前寬慰道:“任姑娘有什么傷心的都說出來,皇上如今傷害了任家也是不得已為之,那么多讀書人要和皇上作對,皇上總的殺雞儆猴不是?再說了,依奴才來看,皇上心疼姑娘心疼的緊,您的造化還在后面呢?”
心疼?
石榴覺得好笑,胸腔里那股出離的憤怒無處亂竄只得噴涌而出:“若他心疼我一絲半點,可會殺了我爺爺和我父親?若這種傷害當真是造化,我把它拿給你,你要不要?”
小順子不再說話了,畢竟他是個奴才,要不起皇上給的這種福分。
再說了,這事不落在他身上,他自然體會不到這種切膚之痛。
石榴推開他,走到木桌邊攙起任施章已經冰涼透了的身體。
失去溫度的人身體很沉,石榴個子小,卻將任施章背在身后。
石榴將任施章的頭枕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口里落出淋漓的血染紅了大半邊衣衫,怕背不動他,石榴在他和自己身上系了條麻繩牢牢綁住,她背著她的父親走出這瑟冷的紫禁城。
出宮的路好像很漫長,從白晝走到漆黑的夜,從漠漠往昔走到分崩離析的現下。
很久很久之前,父親也是這樣背著她帶著她娘走到這紫禁城里,那夜涼風微冷,她縮著脖子伏在父親的背后,看著滿城的煙火將天空涂抹成繽紛的顏色。
父親摸著她的腦袋,望著高高的天際,自豪的說著:“這就是我們的故土,這便是我們王朝的盛世。”
任施章這一生只娶了她娘一位夫人,膝下只有她一個女兒,到頭來連任家的香火都沒傳下去,可他從未抱怨過,他常常拉著崔貞和石榴說,他這一生有兩個掌心嬌、心頭寶,旁人只要給她們一微子臉色看,他就像剜了肉一樣難受。
在朝堂里他可能不是最會為官的大人、在內宅也許他不是最懂得延續香火的老爺,可在崔貞和石榴的眼里,他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親。
順天府的冬天來的很早,還未出宮門,便飄了雪。像是大塊大塊的棉花撕扯后落在地上,把世間所有骯臟的東西都遮蔽了去。
下雪了。
石榴抬頭,喃喃的說:“爹下雪了,我們要快點回家,小心雪潤濕了衣服,娘又要說我們。”
回應她的只有越來越喧囂的風聲。
風將鼻子凍得通紅,眼前的視線也漸漸模糊,可石榴還是繼續說著:“爹,您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帶我在街上打雪仗?順天府的姑娘們都被教導要行事斯文,外面打雪仗都是小子們,可您還是帶我去了,您跟我說,兒子和女兒沒什么兩樣,都是自己的孩子?”
“您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不敢一個人睡覺,您總把我哄睡之后再離去,那個時候您公務繁忙,每晚睡之前還要為我掖被角?”
“我不愛喝水,您便煮了糖水遞給我,監督我日日喝那么多水......每次我都娘鬧性子了,總是您在中間開解我們?”
紫禁城的城門打開,雪地之中靜立這一位少年,他身邊有個小廝同他輕聲說著話,當石榴出城門的時候,他望向她,眼里有不忍、和傷心還是壓抑的痛苦。
他走過去,從石榴身上接過任施章,石榴全身乏力好像生了一場大病,可老天卻不讓她安生,好像要把她折騰到十八層地獄才覺得開心一樣。
路途很遠,還未上馬車,雪已經蓋過了鞋面,寒冷的雪水從四肢冰凍到五臟六腑,讓人一坐下來只覺得頭暈目眩,很想嘔吐。
待任霽月將任施章的身后事安排好,才上了馬車。
石榴縮在馬車的一角,看上去小小的,好像一個從種群里走失的小獸一般。
任霽月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聽見她小聲的啜泣聲,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揪著在。
帶著沉水香的懷抱驅離寒冷,石榴揪著他的袖子,哭的眼睛都腫了:“小叔叔,我爹死了,我以后沒有爹了,我沒有爹了......我什么都沒為我爹做過,我是不孝子.....”
那些安慰的話都梗在喉頭,任霽月什么也說不出。馬車搖搖,不知行了多久,厚實的白雪將順天府的一切都覆蓋住了,萬籟俱寂,百事無安。
任霽月忽然緊緊握住石榴的手,有些話不知怎么啟頭卻還是要啟頭,他知道石榴喪父心如死灰,可是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它們洶涌而來卻從不問你接受不接受的了。
馬車停了,石榴被他牢牢盯著心里覺得惶恐不安,她聲音有些顫抖:“你還要和我說些什么?沒事的,我什么都能接受的,真的,小叔叔,我已經這樣了,還有什么受不了的呢?”
任霽月害怕,他實在不知那些話要如何跟她說。劃傷人的刀子無論怎么包裝都是刀子,沒有一點兒溫柔的可能。
朱唇微掀,空氣在瞬間凝固下來。
“石榴,你要堅強,不要太傷心。”
他頓了頓,石榴的呼吸窒住。
“你娘去了。”
第66章 歲月寒
從前只識時光慢,而今才道歲月寒。
宛如一柄悶錘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往她腦袋上狠狠的敲擊,支離破碎的神經拼勁力氣緊緊的繃著,吊著心里的那根弦。
讓它別崩,求它別崩。
石榴只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塞在她的鼻腔里,呼吸不通,喘氣也不順,她好像聽不懂任霽月在說什么似得,喃喃的問:“小叔叔,您說什么呢,我娘不是在府里面么?不應該好好地在府里面么?”
濕潤又怯懦的眼神盯著他想尋求自己想要的答案,任霽月感到呼吸不暢,卻只能牢牢的握住她單薄的肩:“石榴,你聽我說,你娘知道大哥回不來的時候就做了必死的打算。”
還有很多很多安慰人的話,可是他一句也說不出。
那些冠冕堂皇、冷靜的、寬慰人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石榴站定,好像失了魂,繼而掀開簾子,跳下馬車。
任府里一片蕭條,府里殘留的丫頭和小廝都跪在地上。
丹桂看到她,一雙眼兒哭的通紅,拉著她的袖子道:“小姐請您節哀,夫人去了.......”
石榴難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