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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留根恨恨地盯著拖油瓶,也只敢瞪兩眼,被栓子叉腰一聲罵,就灰溜溜地縮到一邊,再不敢吭聲了。
小喬冷冷抬頭看了他一眼,沉默地開始了自己無趣的小學生涯。
他和寶鋒上同一個班,老師知道他住在曹家,還特地把兩人的座位排在一起。
舊課本的插圖上被人畫得亂七八糟,小學生們長了胡子,獅子老虎戴著眼鏡,肥豬背上還插著把大刀,旁邊寫著“紅燒最好吃!”
小喬看得津津有味,想象當年富貴哥上學時,大概就是無聊得趴在桌子上畫這些東西,他忍不住嘴角彎彎。
學堂第一天教了些字和數,簡單得讓他想睡覺,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瘦高個,寶鋒偷偷告訴他,栓子他們都喊這老師“長釘”,說他眼珠會釘人,可兇啦!
講得興奮了,寶鋒手舞足蹈,早就忘記自己在學堂里了。
還沒等寶鋒講完,“長釘”一托他那副貼著膠帶的黑框眼鏡,氣勢洶洶地瞪過來,舉著尺子咆哮如雷:“曹寶鋒!手板心伸過來,上課不許講小話!”
啪啪啪!
上學第一天,寶鋒是腫著蹄子一路哭回去的。
小喬也被牽連挨了兩下手板,他一聲沒吭,也沒在上課時再說過半句話。
回到家中,寶鋒不但沒有得到姆媽母愛的撫慰,屁股上又被加抽了幾記巴掌,他傷心得晚飯都只吃了一碗,回屋含著眼淚睡著了。
曹富貴幸災樂禍地笑了半天,嘖嘖感嘆,這兩個小子太不中用,連根“長釘”都吃不消,想當年他富貴哥在學校里那也是威風八面,知道長釘的眼鏡架子是怎么斷的嗎?曹阿爺讓他一屁股自己坐斷的,哈哈哈!
“儂這張嘴啊!莫教壞小孩。”阿奶哭笑不得,伸手拍了一記富貴胡沁的臭嘴。
“好好好,我勿講。”
曹富貴笑嘻嘻地討饒,也不理會哭得傷心欲絕的寶鋒,把悶聲不吭的小喬拉回了自己屋里。
“喏!給你的。”他從床頭拿起一樣東西塞到小喬手里,語聲夸張,“喔喲,為了給你準備這上學禮物,阿爺個十只指頭都戳成篩子咧!”
小喬捧著手里的東西,楞楞地看著他,有些茫然。
“發什么呆!快試試看,合不合適。”
“給,給我的?”小喬終于“醒”了過來,低聲問道,聲音里帶著微微的顫。
“屁話,不給你,我還給寶鋒這‘哭燭包’做書包啊?”
“哭燭包”是鄉里俗語,當地孩子出生要裹襁褓,底下平平上頭尖,看上去就像個燭火的尖頭,所以管特別愛哭的小孩叫“哭燭包”。
小喬手里頭是一只軍綠色的斜背書包,樣子特別的洋氣。
人家書包都是四四方方的,富貴哥做的這一只與眾不同,不但包底是橢圓的,翻蓋也是圓弧曲線,一頭寬,一頭窄,很有個性。配上兩只方方正正,锃亮光滑的銅扣,中間還鑲嵌了一顆端端正正的小紅星,特別醒目又漂亮。
看小喬輕輕撫摸著布書包,像是生怕把包給摸破皮了,曹富貴笑得嘎嘎的:“這布牢靠,放心大膽摸。莫講儂還要把它給供起來拜拜啊!不是我吹,這么新潮洋氣的書包,也只有我富貴哥弄得出來!阿哥我對儂好伐?!”
不是他不想把書包做得板板正正、規規矩矩,就像是青柱背的那種,樣子和軍用書包一樣,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特娘的“器方”實在太難畫,稍畫得歪上一點,就成了現在這樣的“洋氣”模樣。
好在,這個這個,也不妨礙使用么!獨此一家的樣式,多少噱頭。
小喬眼眶紅紅的,緊緊抓著他的禮物,突地撲上前,狠狠摟住了富貴哥的腰桿,埋在他軟軟的小肚子上,悶聲悶氣地說:“……哥,我,我會一輩子對儂好的。”
曹富貴被這小子的突然襲擊抱住,肚子上癢癢肉被他蹭得發抖,笑罵著踹開了這發顛的小崽子。
嘿嘿嘿,這筆生意當真做得,一點小東西,換來終生有靠,啊呸!換個聽話的小弟,實在合算。
小喬沒把他的新書包供起來,而是將它展平,襯上書本壓在自已的枕頭底下,一夜都沒敢亂動,清早起來,新書包被壓得平整挺刮,十分神氣。他這才將其余的書本、鉛筆之類的文具小心翼翼地放入包里,生怕傷到書包一絲一毫。
寶鋒嘴里吃著泡飯小菜,眼里盯著小喬漂亮的書包拔不出來了。
“姆媽,姆媽!儂幫我也做一只新書包吧!我這只太難看了,儂咋還不如大哥會做女人活啊?啊——嗚嗚嗚!”
“再多嘴,我讓儂曉得女人手上巴掌活!”二嬸毫不留情地啪啪兩記,鎮壓了寶鋒愚蠢的無理要求。
小喬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書包向懷里挪了挪。
苗兒悄悄將寶鋒面前一只香噴噴的蔥油餅,迅速塞進自己嘴里,反正阿哥嚎得正起勁,哪里還有功夫記得吃餅?
小喬的新書包在小學堂里引起了孩子們的轟動,這年頭孩子們最崇拜的就是解放軍叔叔,但凡和軍人相關的,什么紅五星、子彈殼、軍用水壺……統統都是讓人仰頭羨慕得流口水的好東西。當小喬背著只似是而非的軍用書包,還嵌了顆又紅又閃,讓人眼暈的紅五星來上學,簡直就像是在林坎小學里投下了一顆炸彈!
“好漂亮,喬應年,能讓我摸摸嗎?”
“這個不正宗的,我堂哥屋里有一只軍包,人家是方蓋子的,也沒銅扣子。”
“哇,這個銅扣子好亮,肯定是子彈殼做的。”
“儂憨大啊?子彈殼小小尖尖的,怎么能做扣子?!”
“別亂摸,他是二流子,呃,曹,曹富貴屋里住的……”
烏壓壓一群孩子圍觀黑臉喬應年的軍綠書包,可是沒一個人敢上前亂摸亂碰。
開玩笑,沒見到曹家栓子一幫人面色不善地站在一旁看護?再說了,他還是二流子帶著的人,連“長釘”都吃過曹富貴的苦頭,誰敢跟他過不去?
富貴哥雖然早已不在小學堂,可學校里至今仍然流傳著哥的傳說。
喬應年黑著臉撥開人群,自顧自往教室里走,栓子他們緊緊跟在后頭開口想喊,悻悻地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攔。要是讓曹富貴知道他們在學校里欺負拖油瓶……栓子偷偷咽下口唾沫,哼!有他老曹家栓子在,誰敢欺負曹家護著的人?!
孫留根看著喬應年的背影,氣得牙癢癢,往地上呸了一聲,頓時有女生尖聲叫道:“老師老師!孫留根不講衛生,隨地吐痰!”
老師生氣地說:“孫留根,給我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