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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摸摸富貴的腦袋,捧起他的臉,在燈光下端詳,眉秀如遠山,明眸含情,鼻挺如山棱,唇若丹朱,好一幅俊俏少年模樣。
她眼神漸漸悠遠,粗糙的手指輕輕撫著富貴嫩生生的臉頰,好半天沒說話,忽地開聲道:“……富貴,儂曉得,阿奶是出身丘家的大丫鬟。當年少爺……丘家的主子爺有一位在果黨當軍官,看著兵荒馬亂,他讓人秘密將老家別院的院墻全部重砌,用的磚便是拿栗子粉、麥粉還有些雜七雜八東西做的,據說是美國佬軍糧配方的糧磚,能保存幾十年。”
曹富貴聽得嘴巴都張大了,丘家少爺,那不就是他便宜阿爺……咳咳!那誰嗎?
阿奶沒有看他,目光盯著虛空,似乎穿過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那一頭,語聲也沉重起來。
“……丘家跟著果黨跑了,丘家的別院就是如今前溪村的大隊部。當年他家地窖里也存了不少好東西,丘家跑時都起走了,可我想想,糧磚這種笨重個東西,兵荒馬亂的,他家也不至于拆了墻帶著上路。要是這些糧磚沒人動過,倒也有個幾千上萬斤,隊里應付一冬,應當是夠了。”
曹富貴聽得精神大振,這便宜阿爺倒是挺有心計,如今要是能起出糧磚來,也是樁贖罪救人的好事體。
至于阿奶這些年一直為啥沒說這樁事,看看阿奶傷感的神情,欲言又止的樣子,富貴也能想得到,一來丘家的身份太敏感,又是土豪劣紳,又是果黨軍官,現在還逃竄到灣灣,沾上都是一手污泥。二來自然是阿奶的出身,她那些糾結的過往,再加上自家爹出生的不明不白,哪里想要提起那個“丘”字。
現在為了救鄉鄰們,也顧不得許多,好在大隊書記是老曹家自家人,他發一句話,哪個還敢再說三道四?
另有一樁難事,那就是丘家的院子如今的大隊部,卻是在前溪村,要想不驚動前溪生產隊的人去起糧磚,哪里可能。可要是兩個村子分了,且不說分多分少,就阿奶說的幾千斤糧磚,怕是也頂不了多少日子。
曹富貴擰著眉頭略一思索,忽地抬頭問道:“阿奶,你說的丘家地窖在哪?有其他人知道嗎?”
阿奶看著他,緩緩搖頭道:“有只地窖當年……沒外人開過。我告訴你在哪里。儂要是有‘門道’要用,悄悄的,不要告訴儂三阿爺,引了他們自己去挖。”
“我曉得了。”
第38章 無私
丘家不愧是當年的丘半城,不光在前溪村建著奢豪的磚瓦別院, 地窖還挖了好幾只。不過在當年打土豪, 分田地時, 那幾個建在別院下方的, 青磚條石砌的大地窖都給起了出來, 里面也是一片狼藉,沒啥東西。丘家逃跑時把好帶的金銀細軟都帶走了,只剩下些笨重家什。
阿奶說的沒外人開過的地窖,便是指當時未被勞苦群眾和農戶們打開的秘密地窖。
她知道的那一個,地方倒真有些討巧, 正在前溪村與黃林村的交界處,口子雖然開在前溪村那一頭,里面的洞窖卻是大半都挖在黃林村這一片。
黃林村與前溪村在人民公社成立時都成了林坎大隊下屬的生產小隊,幾百年來這兩個鄰近村子的人有嫁有娶, 本就親近, 大隊書記曹偉巖就是黃林村曹家人,再讓曹家族人“發現”地窖藏糧,哪里還能不見面分一半?
這么一來老曹家和富貴完全甩脫干系, 既救濟了鄉鄰, 又無他人知曉前因后果, 當真再妥當不過。
曹富貴拍著大腿大贊阿奶英明,有如諸葛之亮, 興沖沖地纏著阿奶問那地窖的具體位置。
阿奶拍了一記大孫子的腦瓜, 低聲道:“叫儂二叔悄悄一道去, 黑咕隆咚的,這地窖許多年都沒人進過,儂個毛手毛腳我不放心。”
老二腦子不聰明,又悶聲不吭的,好在有一條——聽話!聽老娘的話。讓他辦事雖然不精明,卻是踏踏實實,讓她放心。有老二幫襯著富貴去探丘家的地窖,也不會讓她一顆心整日吊了半空,不上不下。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老二和富貴雖不是親生父子,也是血濃于水的叔侄,辦大事哪里能只靠自身一個,再好的鐵又能打幾根釘?家里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老二嘴巴再牢靠不過,要緊事當然要一道上。
丘家那處地窖雖然不在丘家別院正屋——如今的大隊部屋底下,所在卻也不是什么太過僻靜的地方,旁邊遠遠近近有幾戶人家,也不好白日里去勘探,阿奶索性敲定讓叔侄倆明晚去查看,她也好趁白日和老二好好叮囑交待一番。
亢奮不已的富貴被阿奶打發去早點歇息,又哪里睡得著覺?想想當年“丘半城”這名號的威風,那個地窖又沒被群眾雪亮的眼睛查看過,一家子惶惶逃竄未必還記得把地窖里的東西給帶走吧?說不定里面金銀珠寶還剩著呢?發財啦,發財啦!
越想越興奮的富貴哥美夢越做越清醒,索性鉆到煉廬里去看看栗子做軍糧的方子,哎呀,他富貴哥發財了,也不能忘了鄉親們么!財寶么,就不要拿出來禍害大家了,糧食這東西,管夠!
翻了翻架子上的方子,果然找到了那份老宗祖用栗子當主料做軍糧的配方。這東西其實就是參考“壓縮餅干”的制法,用栗子面等含淀粉多、營養好又不易變質的材料混和在一起,利用“寶爐”脫水壓制的強大能力,把糧食粉末給壓成磚狀。
據老祖宗形容,這東西樣子難看,堅如磚石,營養不錯,下到熱水里煮成糊滋味湊和。可它保質期極長,平時還有多種功效,閑時疊起來能當凳,戰時拿起能拍人,實在是行軍利器,因此雖然不好吃,也收錄了幾經改良的配方。
曹富貴研究著這張方子,不住點頭。
好東西啊!吃的么,實在能填肚就是好,要什么好味道啊!這玩意他添點葛根粉、草木灰什么的到配方里,把成品“做舊”,再放到丘家地窖里,那簡直是天作之合啊!哈哈哈!
在栗子樹林里,因為小喬就在身邊,他能做手腳掃進煉廬時的毛栗也不多,用來做試驗煉制一些仿制糧磚是夠了。
寶爐光芒一閃,吐出六塊城墻磚似的棕灰色長方塊糧磚。
大概是因為這東西加工實在沒什么技巧性和藝術,損耗的玉石靈氣很少,幾乎就相當于豆子榨油、麥子磨面等等原材料粗加工的損耗。
用完了那點毛栗子,曹富貴看看外面青綠一片的麥地,索性把剩下的麥粉、黃豆、葛根之類,凡是能吃的干貨果實都混在一道,按著“軍糧”方子的制作方法稍作調整,試制出了【粗劣軍糧——狗聞了都嫌棄,但它確實頂飽】
這玩意質地堅硬,樣子灰撲撲的,真和城磚也沒差多少了,再難看——可它頂飽啊!
荒年還講究什么滋味!
富貴哥大義凜然地選定用這個【粗劣軍糧】配方,將自己大半的存糧都弄成了糧磚,寶爐給出的數據總共是6200公斤。曹富貴掰著指頭一算,乖乖,都上萬斤不止,哪怕要和前溪村的人分潤,也足夠隊里三百來號人撐到夏收了。
回頭一看阿奶給他的環佩,本來足有26格,過個年做了一堆吃食,再加二茬麥子播種,才耗了5格,這一下子上萬斤糧磚制出來,哪怕每塊的消耗再小,也生生把環佩的“靈氣”給耗到了只剩18格。
曹富貴捧著環佩欲哭無淚,一下沒收住,用得太狠了!只能寄希望于明天,希望丘家地窖里金玉滿滿啊!
晚上,富貴做了個好夢,夢里頭金燦燦銀晃晃的,全是財寶,把他給樂得呀!抓起一塊金餅子就咬……嗷!
生生把自己給咬醒了,含在嘴里的哪是什么金餅子,就是他的大拇指!
望望窗外,天色不早,碧空如洗,天井里一家子老小都已經在忙忙碌碌。小喬若有所覺地抬起頭,看向臨窗而立,呵欠連天的富貴哥,嘴角微微抿起。
想著身上的這一堆事,曹富貴打著哈欠披上棉襖,蹬蹬蹬下樓洗漱。
英子連忙端來一碗玉米粥,還有兩只香噴噴的,足有一寸來厚,夾滿了碎麂子肉和香蔥的麥餅,笑吟吟地看著大哥呼嚕呼嚕吃下,滿意地打出一個大大的飽嗝。
“咦?二嬸呢?”曹富貴摸摸肚子,沒見二嬸,有些奇怪。
“初二走娘家呢!”寶鋒舔舔嘴巴隨口應道,他雖然也吃飽了,可看著大哥吃得香,總覺得自己還能再吃點。
他不喜歡外婆家,姆媽也只帶他去過一回,那次他是哭著回家的,后來就再也沒去過。
曹富貴摸摸腦袋恍然,娘的,他日理萬機,大事小情太忙,忙得日子都忘記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