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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的景象越來越模糊零碎,似乎過了好些年,夢里的“他”從孩子長成了一個心狠手辣的男人,手下血腥無數,權勢滔天。
無數人在他面前匍匐,還有許多人咒罵著他,被拖入黑暗中。
“瘸鬼,你欺師滅祖,不會有好下場的!”
“鬼哥,鬼哥,真的不干我的事啊,都特么是這娘們攛掇的,求你再饒我一……啊——”
“……喬應年,你這畜生會下十八層地獄的,你不得好死!”
一個女人凄厲地詛咒著,然后,曹富貴終于聽到了夢中那個“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很輕飄,帶著點沙啞,似乎輕輕笑了聲:“是嗎?我早就在十八層地獄好些年了,大小姐,你走好。”
砰!槍聲響起。
“嗷嗷嗷——”
曹富貴又被嚇醒了。
這特娘的日子沒法過了!
這夢越做越真,越做越嚇人,曹富貴覺著自己這熊心豹子膽怕是也有些撐不住,一定得去探個究竟,如果真是個破玩意惹來的禍,趕緊打哪兒來還哪兒去,再念上幾篇經文超度超度,說不定就消停了。在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那個破扳指還是藏得遠點,說不準就不來禍害自己了呢?
看看辰光,天邊已經泛起一抹魚肚白,曹富貴忙從床鋪下翻出小布包,躡手躡腳下樓,把這邪性玩意埋遠點,要是真沒什么事,到時有機會再弄出來換錢也不遲。
繞著自家屋子轉了一圈,在后院墻角根找了塊不打眼的地方把東西埋下,踩實泥土,這才偷摸著回屋。
天井里二叔正在放木桶打水,幾個孩子喂雞、拾柴、打掃院子,阿爺給自留地的瓜菜澆水,趁著上工前的一點空檔,人人忙得不可開交。
曹富貴笑瞇瞇地探頭張望灶間,二嬸蹲坐在灶前燒火加柴,阿奶站在灶眼前,拿了只長柄的大勺子在兩個陶罐里攪,熱氣蒸騰,卻沒什么糧食的香氣,反倒有股霉沉沉的悶味。
“阿奶,二嬸,忙著呢,煮甚呀?”
二嬸拉長臉看了他一眼,沒什么好氣地說:“富貴啊,今朝你倒是爬起早么!”
阿奶橫她一眼,王柳枝悶聲不吭了,氣鼓鼓地往灶里塞進一根細柴。
“富貴困足了?半大小子還要躥個子,就是要飽睡足食。可惜隊里的大食堂不辦了……家里這點糧還能吃甚?只有番薯粥。盛一碗去,喊你阿爺二叔他們趕緊吃飯,要趕著上工。”
隊里的記工員戴興發解放前是地主家的長工,吃盡了苦頭,解放后在掃盲班苦學,認了幾個簡單的字和數,在隊里當上了記工員。
如今人家脖子上掛個哨,拎只鬧鐘,夾了賬本,鼻梁上還架副眼鏡,倒是抖發起來,像個老底子的賬房先生。哨響一刻鐘不到自己崗位的隊員,他立馬在小本子上記下扣工分,遲到一次扣五厘。村里沾親帶故的多,可誰來說情都不管用,隊長都要被他撅回去。
隊里刁鉆促狹的背地里喊他“鐵螄螺”,就是笑他長得瘦骨伶仃,尖頭大眼,還要擺出一副鐵面孔。
老曹家和他的關系倒不算差,但輕易也不愿意去觸這個霉頭。
一人一碗番薯稀粥上桌,一碗烏沉沉透著黃亮的雪里蕻咸菜頭,切得碎碎的下飯,這還是隊里腌菜時,英子去幫工,幾個咸菜頭當作福利帶回家的。
當家的女人給家里的壯勞力男人們添得滿些,粥也厚,女人們就薄湯水稍有點料,份量少些,孩子們也一樣。曹富貴雖然不上工,可阿奶還是給他添了滿滿的一碗厚粥。
二嬸王柳枝覷了大侄子碗里一眼又一眼,看看自家寶鋒埋頭喝碗里的薄湯水,再想想往日家里開伙時也是這樣分派,心頭的悶火壓了又壓,到底還是生生按捺下。
自家的婆婆雖說偏心大侄子,平日里大面上也算是明理省事的,貼補的多半也是用的他三叔寄來的錢物,她當人嬸子的也不好多說什么。忍吧,忍到大侄子成家立業,就能把他分出去了,到時就是多貼點東西給他也是心甘,總不能當侄子的像只螞蝗似的,靠在叔叔身上吸一輩子的血吧?!
第6章 傷
阿爺領著二叔二嬸一道匆匆上工去,英子領了弟妹們也要去打柴草,挖雞食,只有阿奶身體虛,又有一雙小腳做不得重活,留在家里做些掃洗的家務,順便做點手工貼補家用。
見家里人大大小小像鳥雀出巢般分飛,曹富貴也手腳勤快地幫著阿奶收拾碗筷,忙前忙后,甚至想幫著洗碗,他這種從來拈輕怕重的家伙,在家連水都沒打過幾次,自然是毛手毛腳,差錯不斷,差點沒摔了調羹,被阿奶夾手奪下。
“去去去,今天倒不出去玩耍,留了幫我做事?”阿奶橫了他一眼,問,“要買甚?多少錢?富貴啊,今年年景不好,儂銅鈿不要亂花……”
曹富貴大叫冤枉,他分明是誠心誠意幫著阿奶做家務,哪里是要討錢用?
阿奶滿是皺紋和老繭的手,輕輕在他腦門上拍了一記,心底多少還是寬慰,孩子長大了,也知道體諒大人辛苦。
曹富貴笨手笨腳地幫著阿奶抹桌,拿畚箕收拾,一邊閑聊,狀似無意地問起了老孫家的拖油瓶。
“……阿奶你聽說過他的親生阿爹嗎?我看這小孩在孫家苦頭也是有得吃,前兩天路過他家院子,孫留根那小子也是抬手就打罵他。”
“其個親生阿爹,哼!”張氏冷笑一聲,欲言又止,“人都沒了,講其作甚?他娘要是不改嫁,這日子也是難熬。”
曹富貴聽得精神一振,喲,拖油瓶當日不是說,那玉扳指是他阿爹留給他的,說不定還真有什么老底子的事情在里頭。
“阿奶,講講么,你講古頂有趣了。”
阿奶雖然一雙小腳不怎么出門,但她和那些村婦出身不同,眼界不同,知道的事情也多,常常會講些老底子的故事給孩子們聽,對方圓百里內幾個村莊的典故、人家那叫一個了如指掌,曹支書都要敬她三分人才。
張氏被大孫子一通馬屁拍下,又是捏肩捶背的,哪里抵擋得住,原原本本講了她知道的事。
拖油瓶他娘是黃林村溪水下游那一帶的前溪村人,前溪村如今也是和黃林村歸在一個大隊下的。拖油瓶的阿爹姓喬,當年是流浪到前溪村的光棍漢,靠東家扛短活,西家打零工過活,日子過得是苦水泡黃連,哪里有人家肯把女兒許他?
鬧革命時,姓喬的成了農會積極分子,帶路抄了前溪村的大土豪地主丘家,窮人們分了好多東西,他自己自然也落下不少油水,后來就娶了劉家的大女兒劉翠芬。這人雖然娶妻生子,卻是個塌底的茶籮,手頭松,存不下錢財,后來聽說一場大病沒錢治,人就沒了。
曹富貴聽了阿奶這一番話,細一琢磨,就知道她對這姓喬的惡感哪里來的了。
丘家,豪富抵半城的丘半城。
雖然家里從來不提,人前人后他也偶爾聽隊里人悄悄說過閑話,說他長得不像曹家人。
曹富貴自己尋思著,這約摸是真的。
他阿奶當年就是丘大戶家的大丫鬟,后來惡了主家夫人被發賣出來,嫁給常到丘家扛活,山坳里的窮鬼——他爺爺曹秋收,再后來就有了他阿爹曹慶德。
曹富貴從小就聽人贊自己的相貌,說是和他爹一個模版子里印出來的,斯文俊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