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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富貴一邊說一邊哼唧,瞬間就虛入膏肓,弱柳扶風。扶著腦袋,晃晃悠悠,愁眉苦臉,哎哎叫喚著眨眼走遠了,把還楞怔的六旦遠遠甩在身后。
“艸!這膽比耗子還小三分,呸!”六旦楞了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
不敢干就不干,這小子屁股也干凈不到哪兒去,諒他也不敢去告密。他悻悻站起身,一個人悄悄溜出了黃林村,打算再去找幾個身強膽肥的跟著刀哥去拼一把。
曹富貴快步轉過老孫家的墻角,盯著遠處六旦罵罵咧咧走遠,這才松口氣,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孫子,這是要尋死啊!”
肚子餓,如今哪個不是餓得兩眼發綠?城里人有戶本定量糧,農村里的不就靠公社大隊里存的口糧活?敢動這要害,嘖嘖!小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但惹官非的事偏要肥著膽子去試刀口,那真叫個不知死活了。
話雖是這么說,他不屑更不敢去動糧庫的腦筋,可這肚子餓得前心貼后背的,就跟臺石磨似的磨著腸子痛!
曹富貴捂著肚子四下打量,想找出點什么旁人家沒注意到的吃食來墊肚子,可這些日子緊巴的,哪家不是只差四條腿的椅子沒啃了,哪里還有什么剩漏的。
他不死心地繞了一圈,見四下沒人,舔著舌頭,踮著腳就往老孫家后院張望,也不知他家的雞在不在后院的窩里。
可惜后院里有人,雖然大人不在,卻有幾個屁孩吵作一團。
孫家的命根子孫留根拎著個五六歲大的瘦小孩子——曹富貴瞅著,那似乎是他后娘帶來的拖油瓶,孫留根憤憤地大聲叫喚,一邊搶奪拖油瓶手上什么東西,旁邊一個四五歲的臟女娃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邊上一小塊自留地里好像還有幾個蘿卜秧子沒拔,露出幾個青皮帶白的蔫根莖來。
曹富貴吞了口唾沫,覺得得好好幫著老孫家管管孩子,大人都餓得半死不活了,這幾個屁孩子還有力氣打鬧,簡直豈有此理!還是餓得輕了。
老孫家后院的籬笆墻就是竹片插的,稀稀疏疏,也就半人高,曹富貴個子不算矮,長腿一邁,很輕松就翻進他家后院,貓著身子奔上前,沖著打鬧的幾個孩子低聲喝道:“吵甚?搶什么呢,我看看。”
嘴里說著,他伸手就去奪兩個孩子手里緊捏不放的東西。
能讓幾個小娃子搶成這樣,八成是吃的。
孫留根不干了,眼睛瞪得溜圓,尖聲叫道:“滾,你滾!這是我家的,二流子瘟生和拖油瓶都滾蛋!”另一只又黑又臟的手就往曹富貴臉上抓來。他是老孫家這一輩唯一的男孩,打出生家里就當塊寶,只有他搶別人的東西,哪里有別人搶他的道理?
“嘿!小赤佬,還敢罵你爹了!拿來吧!”曹富貴嘴上占著老孫家的便宜,夾手就把那東西搶了過來。
手里硬梆梆,冰冷冷的一小圈,根本不是什么吃食,似乎是個石頭,不對,是個玉石戒指。
“呸!我還以為是什么好東西呢!”
心里雖然失望,他還是不死心,舉起那只白中透青的戒指對著日頭一照,盈盈潤潤的光澤從戒指上透過,那玉料摸在手上滑膩得像是小娘們的嫩皮子,似乎,嘖,挺不錯么,應該是早年頭大戶人家用的。
轉念一想,這東西雖然不能吃,可它能換成吃的呀!如今縣城里當鋪質庫雖然是封了個干凈,可好東西總還是有人收的,刀哥那頭好像就有人收這些玩意,嘿嘿嘿,運氣不錯……
想到高興處,曹富貴哪里還有興致和這幾個黑臉臟腚的娃糾纏,一手捏了戒指就塞進懷里,趕緊溜走去換點錢或是吃食,夜長夢多,萬一孫家的大人回來了,讓他們堵窩里可沒他的好果子吃。
他正邁腿要溜,一個黑瘦的孩子撲了上來,猛地撲住他的一條腿,惡狠狠地瞪著他嘶聲喊:“把扳指還我!這是我爹留給我的。”
“我的,我的!二流子你敢搶我的東西,我打死你!”孫留根也尖叫著撲了上來,兩手拼命亂撓。
孫家的小丫頭哭得更兇了,上氣不接下氣,連哭帶嚎,院子里鬧成一團。
曹富貴冷不丁的不及防,一下子被拖油瓶撲得一個踉蹌,他心虛慌張又著惱,生怕這幾個瘟孩子把孫家的大人給招來,急得一邊用力抖腿,一邊兩手拼命揪著腿上掛著那娃臟成一絡一絡的頭發,終于把這只麻煩的拖油瓶拽了下來,丟到一旁。
他松了一口氣,隨手把孫留根推開,轉身就跑。沒成想,已經被甩開的拖油瓶不要命似的又撲了上來,抱住他的手腕就是狠狠一口,頓時鮮血直流。
“嗷嗷——你特娘屬狗的啊!”曹富貴疼得眼前一黑,一腿踹了出去,把那個輕飄飄的小身板給踹到一邊,也顧不上旁的,捂著鮮血直流的手,飛快溜走。身后孫留根那糟心的娃滿嘴污言穢語傾盆而出,和著孫家小女娃的嚎哭聲,漸漸遠去聽不清了。
呸!晦氣。
曹富貴摸摸懷里的戒指,還是扳指來著?還好端端地躺在他胸口,他一抹腦袋上驚出的汗,吁出口大氣,總算沒白見血啊!
這一番折騰下來,晌午在大食堂里吃的那點番薯粥早就化成一泡尿,撒完之后肚里再也不剩半點。曹富貴又驚又餓,本來想立時就去找人出手這玉扳指,肚里沒食也走不動道了,還是先回屋去找點吃的填填再走。
虎口里一排血痕殷殷的細牙印,一抽一抽地疼,咬得真特么狠啊!曹富貴喃喃罵了聲,把手袖在棉襖里,三步并作兩步回了家。
八歲的堂弟寶鋒正坐在堂屋前的門檻上啃著什么,看到大哥回家馬上警惕地把手里的東西藏到背后,撅嘴瞪眼。
“哎呦,螞蝗爬你腿上了!”曹富貴也沒搭理他,邁過門檻時,突然一頓,指著寶鋒的腿驚叫。
“啊——”寶鋒驚叫一聲,低頭看去,手里番薯干輕輕巧巧就被壞蛋大哥抽走塞自己嘴里吃掉了,他頓時醒悟過來,嘴巴抖了幾下,一咧,哇哇放聲大哭,“姆媽!大哥又搶我,我吃的!”
“嘖!沒氣度啊!”曹富貴搖搖頭,閃身進屋,正對上含怒帶怨奔出來的他家二嬸王柳枝。
“富貴,你別老欺負阿寶,他比你小這許多!”王柳枝把隊里發還的口糧背回屋,可巧撞上家里這倒霉催的大侄子。
“我和他鬧著玩呢,阿寶一點也不經逗。”曹富貴嘿嘿一笑,輕飄飄說了句。
王柳枝一口氣給撅得不打一處來,自家這大侄子見著吃的吃啥沒夠,連娃娃嘴里的也不放過,偏偏婆婆還打小偏疼他,她還想再說幾句,屋頭婆婆已經發話了。
“富貴啊!你回來了?別鬧你弟,快到阿奶這里來。”
作者有話要說: 江南鄉下稱呼爺爺為“阿爺”,奶奶為“阿娘”,媽媽為“姆媽”,為了免讀者誤會,文里把奶奶寫作“阿奶”。
第3章 碎玉
“阿奶,我回來了。哎呦,我家阿奶的手是越來越巧,這花樣織得洋氣。”
曹富貴笑嘻嘻地走近,親熱地蹲在奶奶身邊,看她雙手翻飛地用鉤針織著紗線。
他家阿奶手巧,粗紗線能鉤成一幅幅漂亮精致的鏤空蓋布、杯套、杯墊,公社里收購站肯出一毛錢一幅的高價收購,阿奶花上半天時間就能織兩幅,要不是紗線也難弄到,倒真是個來錢的活計。
“你啊,人越大就是嘴越甜,整天還逗你弟。”
張氏白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活,從床頭翻出個鐵皮小盒打開,里頭是五六塊油紙包的奶餅干,每塊都厚厚實實、方方正正,足有半個手掌大小,上頭撒著細密的砂糖粒。她拿出一塊,想想,狠狠心又拿了一塊,給寶貝大孫子遞了過去。
曹富貴一聲歡呼,滿臉驚喜地接過:“阿奶,餅干還有啊!你可真能藏。”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餅干往嘴里塞去,狠狠咬下大半塊,連嚼都來不及嚼,囫圇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