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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鐸早就做了兩手準備,在宮門口的侍衛都是已經交代好了的,若是見蘇仁有身患疫病的征兆,那便直接將他攔在外頭,斷不能叫他這個活病灶往宮里溜達。然而蘇仁雖神色稍顯憔悴,但是眼神清明,膚色如常, 絲毫不見疫病的癥狀。蘇仁深知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他目不斜視,大步流星,一路行至御書房。
慕容鐸親眼見了他,便知那些清流言官們又是在捕風捉影。他安撫了蘇仁幾句,又問他究竟是生了何病,可否需要叫太醫來診治。
蘇仁婉拒了帝王的好意,只道自己乃是在剿匪過程中受了傷,不能久坐久站,故而告假,眼下已經好了大半。慕容鐸聽聞他有傷在身,便沒再多留。
蘇仁自御書房走出一段之后,便見一個宮人來尋他,道皇后娘娘請他過去一趟,蘇仁卻只道自己身體抱恙,恐無法禮數周到沖撞了娘娘,來日大好了定然去覲見,便徑直走了,只留下那一臉震驚的小太監。
待出了宮門,只見馬車旁多了個自己府上的侍人在邊上等著,他見蘇仁出來,急忙將陳娘子蘇醒一事稟告給他,蘇仁聽罷,面上倒看不到歡喜之色,只令車夫抄近路盡快趕回去。
一路趕回主屋門前,手都已經搭在了門上,蘇仁卻突然停下了動作,對旁邊一路小跑才跟上自己的蘇海子低聲道:“她剛醒過來,是不是該讓她靜養,別去打擾才好?”
蘇海子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還能有給督主提建議的時候,急忙答道:“病人最是需要人陪著的,陳姑娘一定也很想見到您?!?
蘇仁又何嘗不知自己應當陪在陳青鸞身側,然而她昏迷不醒時還可坦然面對,可如今她醒了,心中竟然生出近鄉情卻之感,方才一時慌亂叫身邊的小太監看了去,不禁有些氣惱。
見蘇仁沉默不語,蘇海子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正要磕頭認錯,只見蘇仁卻不再看他,推門進屋去了,卻將自己隔在了門外頭。
陳青鸞吃過了東西之后,覺著稍微有了些力氣,便強要露珠扶著自己下床走動,剛在外間遛了一圈往臥房走,只聽有人開門,她下意識的回身,腿一軟險些跌倒,隨即便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攙住,她抬眼微笑:“多謝督公?!?
蘇仁一面給露珠使了個眼色叫她退下,一面小心翼翼地扶陳青鸞回床邊去。陳青鸞被圈在溫暖的臂膀里,柔聲道:“我可是已經躺膩了,千萬可別再叫我躺下休息?!?
“好?!?
“那一會兒督公陪我坐著說說話可好?”
“好?!?
“那督公可愿與妾身講講從前的事?”
上首那人沉默不語,陳青鸞下意思地抬頭,以目光追尋著答案。蘇仁原本還在猶豫著,卻見到陳青鸞閃爍的眸光看向自己,喉頭一動,一個略帶沙啞的“好”字便無法控制地沖出了唇邊。
這是陳青鸞頭一回見到蘇仁面上露出窘迫的神色,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惹惱了這位臉皮薄的主兒,便轉過臉去專心看路。
陳青鸞在床邊坐下之后,蘇仁俯下身輕輕脫下她腳上的繡鞋,陳青鸞見狀,故作羞澀地道:“聽聞這半個月來都是督公親自服侍我,這樣的榮耀,天下可沒幾人享受過罷?只不過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身子都被看光了,以后若督公你始亂終棄喜新厭舊,我可怎生是好?!?
蘇仁冷哼一聲,手上動作卻未停,一邊將她安置在榻上,并且扯過蠶絲薄被來給她蓋好,一邊道:“宮里頭的主子娘娘,又有幾人沒被太監近身服侍過,若照你這樣說,可是都該發配到感業寺去了?”
陳青鸞失笑,隨即正色道:“那怎么能一樣,我若是被旁人偷看了,那定是要將這事兒藏住了,恨不得將他滅口才好,只有對督公您,才上趕著求您負責任啊。”
蘇仁白了她一眼,正要回身去將旁邊的凳子拿過來,卻見陳青鸞往里挪了半個身位,向他招手笑道:“這可是督公您的床,哪有叫我全占了的道理?!?
蘇仁身子有些僵硬,卻還是依言在陳青鸞身旁坐下,二人只見相距不過尺余。平日里都是蘇仁靠在榻上,陳娘子搭邊坐著,眼下兩相位置對換,竟似連掌控權也掉了個個兒。
此時蘇仁的面色已經恢復如常,他故作不在意地道:“我年幼時的事都記不大清了,少年入宮,宮里那些腌臜事,說起來也不過是污了你的耳朵,實在沒什么可聽的?!?
陳青鸞淺笑,“我也只是因為夢到了督公少年時的樣子,所以有些好奇罷了。”這話一出口,只見蘇仁臉色驟變,她先是有些不解,隨后反應過來——蘇仁那日知曉了靈熾的毒會令人在痛苦的回憶中不斷煎熬,所以一定誤會了自己方才的話。
她抬手握住了蘇仁冰涼的指尖,柔聲道:“督公別誤會,我之前昏迷的那段時間里,又重新經歷了許多年少時的過往,那段日子實在不堪回首,而在夢中,我無路可逃,最后是見到了督公,我才清醒過來的?!?
蘇仁繃緊的神經這才稍稍舒緩下來,卻還是不大信陳青鸞的話,他有些艱難地開口道:“那些過往,我有知道的資格嗎?”
隨即見陳青鸞露出詫異的神色,蘇仁急忙接著道:“若你不愿說,那就罷了?!?
陳青鸞沒有忽略掉他失落的呀眼神,莞爾一笑道:“我之前不愿說,原是同督公一樣的理由,覺著不過都是些憑白污了耳朵的事。又想著縱使說了,督公也未必會信,不過督公若果真想知道,那就彼此做個交換,您覺著意下如何?”
蘇仁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道:“都依你的。”
陳青鸞笑了,她道,“既是這樣,那便先由我來說罷。”她思索了一會兒,似乎沉浸在回憶之中,然后便開始了講述:
“有這么一個大戶人家,本家的家主同旁人合伙做生意,二者原本尚能維持表面親善,但是后來利益分配不均,漸漸撕破了偽裝,甚至光明正大地想至對方于死地??汕杉抑髦挥幸粋€獨生子,除此之外,嫡系中只剩一個弟弟還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家業。
后來那個合伙人便與用計害死了家主的嫡子,家主此時已經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他想起自己多年前曾有過一段露水情緣,那女子是個有夫之婦,所以幾乎沒人知道這段關系。他派人去找那個女子,發現她早已過世,只留下兩個女兒。按年紀來推斷,其中較小的那個應是由家主所出無疑。
按照這戶人家的規矩,女子也可以繼承家業,然而家主卻沒能將那女孩兒接回來。只因為這女孩兒連同她的姐姐,在母親過世成為孤兒之后,便被他的合伙人收養了,他覺著與其把自己的家業拱手讓給合伙人的傀儡,不如直接將之除去永絕后患,將家業傳給與自己更加親厚的幼弟。
那女孩兒從此陷入了無休止的追捕之中,年少時的夢想一一破滅,還不得不同相依為命的阿姐分別,直到她的親生父親亡故,她以為自己終于得到了解脫。哪知她那位剛剛繼承了家主之位的叔叔,直接找上了那位合伙人,要他將女孩兒交出來,說她是兄長唯一的血脈,要親自將她當做繼承人來撫養。
那合伙人也摸不準繼任家主到底是真心想要將女孩兒當做繼承人,還是要借這個機會將她誘殺,一邊說為了女孩的安全著想,要安排她改名換姓在鄉下過活。轉頭卻將那女孩兒的姐姐送了過去頂替。
這時女孩才明白過來,那位合伙人也不是真心想要保護自己,她只是個用來制衡繼任家主的籌碼而已。她自知沒有反抗的能力,只好盡量遠離家鄉,叫自己能夠安全一些,也盡量降低姐姐身份被拆穿的危險,所以打算遠渡海外,最好一輩子都不要再回去。一路也是千難萬險,好在那位合伙人出手算是大方,女孩手上銀錢和護衛都不缺,方能平安來到了大楚,而她登上大楚土地的第一站,便是黑峽關。”
言畢,她看向蘇仁,目光卻是落在了當年臨風而立的那個身影上,那是她前半生無盡顛沛流離的終點,也是一切未知的起點。
饒是蘇仁浸潤宮廷十余年,親身參與過許多陰謀算計,仍是不能不唏噓感嘆造化弄人。然而眼前的女子面上一派平靜從容。骨子里堅強的人,如堅石立于風浪之中,經歷越多磨難,越會被洗練的晶瑩圓潤,讓他只覺所有安慰的的話語都蒼白無用。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一個人,當能與之共享所有的痛苦與喜樂,以及不堪的回憶。
第26章 往事難追
蘇仁原不曾以為,這輩子還有同別人說起前塵過往的一日, 他一開口, 下意識的便模仿了陳青鸞的口吻:“有這樣一對夫妻, 感情十分恩愛, 他們共育有一子一女, 女兒的閨名暫且不提, 那個小兒子單名一個仁字,表字子美,雖一看便不是那等風雅之人所取的名字,但也是飽含了愛意的。
這家人經營著一家客棧, 雖然離村子有些遠,但是因著附近山上有許多泉水,其中一處溫泉據傳說可以延年益壽, 所以客棧一年四季生意都很好。
父母忙著生意, 無暇照顧幼子, 這擔子便落在了當姐姐的人身上。阿姐平日都很嚴厲,每次那男孩偷跑出去玩兒都會被她抓回來, 她總是說要男孩用功讀書,將來她好跟著沾光。男孩很頑皮,不愛讀書習字,有機會便要遛到山上去一玩就是一整天,甚至為了躲過阿姐,還曾拿了蘆葦管用來透氣,在野泉里躲著。后來生了風寒, 還帶著病被阿姐罰背書。
有一次那男孩又跑到山上去玩兒,到中午下起雨來便提前回了家,下山時迎面見到了阿姐,她衣衫破破爛爛還帶著血跡,一見到那男孩,便牽著他往山里跑,男孩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聽到后邊隱隱也有腳步聲,二人在山上繞了許多岔路,始終甩不掉后邊的人。后來跑到那處野泉旁邊時,男孩實在跑不動了,阿姐便對他道:‘你快躲到水下去,能躲多久就躲多久,實在熬不下去了再出來,以后萬事小心,阿姐再也不能護著你了?!?
她一說完,便將男孩推入了水中,男孩在水下隱約聽得有人經過,一動都不敢動,直躲到天黑,泉水寒涼無法再容身,才爬出來回了家。哪成想原來熱鬧非常的客棧里,竟一盞燈火也沒亮著,他推門進去,只見到一地橫七豎八的尸體。
想來那男孩定是天生便不太正常,他沒有哭鬧著跑走,也沒有去附近村子里找人幫忙,他去一一翻看尸體,其中有他的阿爹,被一刀砍斷了喉嚨,還有他的阿娘,是被人掐死的,身上一絲不掛。他沒有找到阿姐,便又摸黑上了山,然而一直搜索到他躲身的野泉附近,有一處雜草傾斜,明顯有人在此處活動了許久的空地上,他找到了阿姐的一片衣袖,不得不放棄了——來時的腳印共有五個人的,去時卻只剩四個,而且是少了那最小的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