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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這幾日來,有些文人清流得知蓬萊閣背后的靠山乃是那無惡不作的閹狗,對陳娘子也跟著生出幾分不屑。如今看來,又覺她八成也是逼于無奈,著實令人憐惜。
然文人清客的憐惜,從不在于挺身而出救人于水火,乃是專在詠詩寫文上頭,一瞬之間,陳娘子悲慘遭遇成了街頭巷尾無人不知的談資,并且流傳出了許多版本。然不管這些流言中描述的過程如何,最后總能歸到教育女子不要在外拋頭露面,不然難保不被這樣的惡人盯上糟蹋了去。
雖然關于陳青鸞的流言層出不窮,但因著有些意圖巴結蘇仁而不得門路的人將主意打到了這里,所以蓬萊閣的生意比往日更紅火了,只是陳青鸞卻不愛同他們打機鋒,便常常躲在那間名義上留給蘇仁的雅間里偷懶。
酒樓的位置不易搶,但這種瑣碎事務,達官貴人們多是吩咐下人去辦。而事有例外,這一日早晨剛開店,便有個十三四歲的小公子進來,身邊也沒有仆役跟著,直接拍出銀子來指明就要樓上景致最好的一處雅間。
店小二心道這定又是哪家不學好的孩子偷了家里錢出來瞎玩,可擺在面前的銀子沒有不賺的道理,便領他上了樓,推薦了了些清淡酒菜,就留他一人在雅間里看風景。
風景最好的雅間,自然是挨著陳青鸞給蘇仁留著的那間了,小公子伸手摸上原木色的隔墻,隨即再墻上輕輕叩了一下,少一停頓,又連敲三下。
片刻之后,墻對面也傳來了敲擊的聲音,連續的三聲。
少年嘴角微微上揚,自己這一趟沒有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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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出謀劃策
陳青鸞原本正如老僧入定一般倚著隔墻坐著,突然聽到這一段暗號,本欲直接回應,然而在手指即將扣上墻面時,又猶豫了下來,目光晦暗不明,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對面那人得不到回應有些不耐,又重復了一回,陳青鸞這才回過神,輕輕扣響了墻板,做出了回應。
墻那頭的人又敲了一下,陳青鸞側過身將耳朵貼在墻上,只聽得對面一個十分低沉的男聲道:“小姐,遇到了這樣大的麻煩,需要在下出手相助么?”
陳青鸞道,“要的要的,虧你來的及時,不然我怕要是死在東廠蘇公公手里。”
對面那人似乎有些氣惱,“你這安生日子才過了多久就開始招搖了。不老實待著,盡會惹事。”
陳青鸞低聲笑了起來,挑眉道:“我不惹事,事也會來惹我,難道我好端端地在屋里待著,突然從天上掉下個人來,也是我的錯么?縱使是我天生命不好,陷進麻煩里也怨不得旁人,可我若死了,閣下就不好回去交差了罷。”
那人心知陳青鸞本身是頗為不愿意同自己扯上干系的,這回肯與自己說這么多話,已經是給了好大面子,便強壓下怒氣道:“現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小姐還是盡快準備一下,在下盡快找時機帶你逃出京城。東廠番子在各地均有勢力,就算改名換姓也最多隱藏一時,不如順勢一路北上,去北齊或者突厥罷。”
陳青鸞語氣中似有不悅,“你既也知道東廠勢力大,真以為這么遠的路程咱們能逃得掉?你該不是犯糊涂了想要拉我一起送死罷?”
那人咬著牙恨恨地道:“那你說該怎么辦?”
陳青鸞托腮,“自然是要先取得廠督的信任,讓他對我放松警惕,然后再徐徐圖之。他前日給我安排了個任務,叫我將平王在解除圈禁之前誘出王府,這事若能成,那他下一步多半會將我作為細作留在平王身邊,到時候如果我能跟著平王去他的封地,那想要腳底抹油,就容易得多了。”
二人又隔著墻低聲商議了幾句,陳青鸞就起身出了雅間,路過旁邊屋子時連眼神都沒有留下一個,仿佛方才根本無事發生。
隨后幾日,似乎是因為傷好的差不多了,陳青鸞便開始不在整日將自己悶在屋里頭,有事沒事就去集市上閑逛。正當她不知第幾次路過一家成衣鋪子的時候,一個滿臉笑容的微胖婦人迎上來拉住她的手,熱情的推銷起自家商品來,陳青鸞推脫不過,便跟著她進了店。
店里的衣服倒也算是時下流行的款式,但陳青鸞卻沒挑中什么可心的,對那婦人道,“老板,我素來不喜同別人穿一樣的,若是定做,可有別的樣子能挑么?”
“有的有的,請姑娘隨我上樓。”
二樓房間不大,堆滿了紙樣子和成匹的布料,并不像是個適合接待客人的樣子,那婦人口里念叨著,“哎呦,風這樣大,可別將東西都吹亂嘍。”同時將窗子關上了。回過身來卻已經換了表情,她對陳青鸞低頭行了一禮道:“陳姑娘,這些日子您受委屈了。”
原來方才在店外,她拉著陳青鸞時,就在她手中寫了個“平”字,陳青鸞便猜到她定然是平王的人,這才跟她進來。而對方見她知道自己的來意,便知自家主子猜得沒錯——關于陳青鸞的流言,自是已經傳到了平王耳朵里,他雖無證據,卻總認為是因為陳青鸞救了自己才無辜受累。
見那婦人已經挑明了身份,陳青鸞便嘆了口氣道:“何敢提委屈呢,不過是我命苦罷了。”
,那婦人勸慰道:“姑娘不必擔心,主人會想辦法搭救你的,救命之恩尚且未報,又如何能眼看著姑娘身陷魔掌?”
陳青鸞低頭默然不語,那婦人見狀接著道:“姑娘不必憂心,眼下雖然主子還被圈禁,但他雖然本身無法隨意出來走動,但王府仍然是王府,待找尋合適的機會,就帶姑娘喬裝混進王府里去,他東廠再囂張跋扈,也斷沒道理去王府要人。”
陳青鸞再抬頭已是眼角含淚,她搖頭道:“不行!蘇仁權勢滔天,東廠耳目無孔不入,平王殿下自己還被圈禁,又怎能為了我再得罪那等睚眥必報之人?”
她聲音越來越高,似有些控制不住情緒,隨即反應過來,深吸了幾口氣,以手遮面,從指縫中漏出幾句話來,“抱歉,方才一時失態請莫見怪,還請你回稟你家主子,就說陳娘子救人本就不圖報答,況且此身已如蔽履,不值得旁人為我涉險,告辭。”
說罷,陳青鸞頭轉身快步下樓,不再理會身后那人。
晚間回到店里簡單對了下賬,便要打烊回府去,而當她出了門才發現,這次來接她的竟不是廠督府的下人,而是第一日將她“押送”回府的李德喜。
陳青鸞現下已經知道李德喜乃是蘇仁身邊的親信,便上前打了招呼,又問道:“李大人親自過來,可是有什么事?”
李德喜道:“沒事沒事,姑娘請上車罷。”
陳青鸞覺著古怪,但也別無他法,上車一掀簾子就嚇了一跳。
只見一個身著玄色大氅,神色間帶著幾分嫵媚之色的人正倚在里側軟塌上,不是蘇仁又能是誰。陳青鸞見這馬車外頭的裝飾與廠督府其余的車輛一樣,然里邊多了的一席軟塌,占了大半的空間,她硬著頭皮進去,又不敢貿然離蘇仁太近,只好挨著軟塌下首坐了下來。
蘇仁今日心情似乎很不錯,似笑非笑地道:“本督特意來接你回府,你不高興么?”
陳青鸞低眉順眼地道:“蒙督公抬愛,民女自然是高興的,只是民女愚鈍,不知該如何表達感激之情而已。”
蘇仁冷哼一聲,突然鬼使神差地道:“你可是怪本督上回下手重了?”
陳青鸞心中詫異,面上卻不顯,仍只語氣淡淡地道,“民女不敢。”
“哼,諒你也不敢。過來叫本督瞧瞧。”
陳青鸞這才抬起頭來,卻仍沒有動作,只不卑不亢地道,“民女今日用了脂粉,大人不會見怪罷?”
聽她這樣說,蘇仁不禁皺起了眉,“上了妝還這般丑?怕是用了假貨罷,叫你過來你就過來,別讓本督再廢話!”
陳青鸞與蘇仁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且每一回蘇仁的態度都大相徑庭,這讓陳青鸞也吃不準對方的底線。雖然今兒看他較往日和善了些,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陳青鸞走到蘇仁面前,跪坐在軟塌邊上,正好同蘇仁視線相接,蘇仁抬手似要觸碰她雪白的頸項,隨即又突然想起一事,拽起陳青鸞捏在手里的帕子,在她頸項上擦了幾下。
隨著脂粉被抹去,眼前出現了幾處瘀痕,那日他下手不輕,原是不會這么快就能痊愈的。他挑眉道,“你不是滿世界的賣可憐么,又費勁遮起來作什么?”
陳青鸞笑道:“自然是為了方便第二次用。”她頓了頓接著道,“正好今日督公要住在府里,那明日民女身上可是又要再添些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