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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上,他在黑暗中垂坐,似睡非睡。
在當年的事情過去后,他一直這樣。總是無法安穩入睡,即使睡了,夢里也不太平。夢境和現實一樣無指望,他越來越對睡眠沒興趣,經常睜著眼到天亮。此一晚,洛言也是依然睡不著。
他怕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因為想的太久了,期待的太久了,自己麻痹了自己。
可他又想不是夢,夢里的衛姑娘,怎么會停下步子等他呢。
再一想明天早上會是新的開始,他輾轉無眠,心中有迷茫和惶惑。他知道衛初晗喜歡與她心意相通、情投意合、觀念與共的人,以前的劉洛是,但他不是。他想衛初晗不喜歡他這樣……可他又變不回去。她會對他失望,再次棄他而去吧。
一晚上沒怎么睡,到快天亮時,青年才迷糊了一會兒。鳥雀啁啾時,他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看看窗外天色,僅是初亮。洛言一時想去尋衛初晗,一時又覺得天這樣早,她怕是沒起來。青年硬生生在屋中又坐了許久,天光大亮他沒起身,外面有掃地聲他沒動靜,一直到人慢慢多了,來往說話人多了,他才真正起來。
這樣,便不會給衛初晗造成壓力吧?
而且如果只是他的一場夢的話,這時候去尋衛初晗,也不會鬧笑話。
梳洗完畢,洛言一邊走,一邊還在遲疑。他去了衛初晗住的屋子,被路遇的九娘告知,“書生他們昨天搗鼓了幾盆花,請小狐姐姐去看看。”
洛言冷淡地點個頭,往后花園尋去了。九娘回頭,疑惑地看眼他的背影。按照她的印象,洛言每天像個隱形人一樣,不說很少在大太陽下出現了,他幾乎是一天沒影的。書生開玩笑說過,找洛公子的話,往那些荒僻的、陰暗的角落去找人,肯定沒錯。結果今天大清早,居然罕見地在日頭下,捕捉到了活生生的洛言,多么稀奇啊!
洛言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眾人的驚詫眼神。他完全無視,按照九娘的提示,果然在后花園見到了衛初晗。遠遠的,他剛進院子,就看到花圃邊,白衣少女蹲在地上,身邊圍著三四個大漢。大漢拿小鏟子挖土,跟衛初晗說著什么,衛初晗點頭,又跟他們說什么。他們面前是新栽種的花,洛言看不出是什么品種,只看到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陽光浮照在少女玉瓷一樣的面孔上,一雙清水般流轉的眸子,有著不同于外表的成熟。這種年少與成熟的矛盾沖突,再加上談吐和氣質,總是格外吸引人。至少南山的這些朋友們,對衛姑娘是又敬又愛,不敢靠近她,怕唐突美人;但美人笑一笑,招一招手,他們又愿意聆聽她的話。
像現在,明明衛初晗不是花農,這幫大老粗種個花,都請衛初晗看一看。而衛初晗感興趣下,真的來看了一看。
洛言走過去,也許他步子太輕,他都走到了幾人身后,那幾個人還在說話,根本沒有發現他的到來。他聽到一個男人跟衛初晗說,“這花昨天還開得很好的,今天看上去好像有點沒勁啊……”
衛初晗道,“許是你水澆多了的緣故。我家以前養過這個品種,不能像你說的那樣,澆那么勤……”
“衛姑娘說的是!我再不亂澆了嘿嘿……”
“我話沒說完,”衛初晗聲音涼涼的,如早上清露般,“這品種比較嬌貴,需要花農用心侍奉,畢竟我又不是天天琢磨花的。我覺得你們養不活,還是換種別的花吧。”
買花的漢子憋紅了臉,在朋友取笑“他是送給情人的”時,碰到衛姑娘轉過來的感興趣目光,他梗著脖子道,“我就是想養蘭花啊。我家小朵兒說了,我這么個粗人,整天喊打喊殺,要是連斯文都學不會,怎么能相信我喜歡她?她就讓我養蘭花給她。說啥時候我養好了,她才嫁我。衛姑娘你幫幫忙吧……九娘說你出身好,書生都養不好的花,你肯定有辦法。”
衛初晗覺得有點意思,笑一聲后,思索片刻,“養蘭花?”她覺得對方這樣子,是死活養不活花了。但對方一直求她,還是為娶老婆的緣故,衛初晗輕飄飄道,“不如,你養……吊蘭吧。”
“吊蘭?這也是一種蘭花?”眾人疑惑。
衛初晗忽悠人道,“好歹占一個‘蘭’字嘛。”
大家一聽有道理,“好養嗎?”
“肯定比你現在的好養。”
……洛言站在后方,聽著他們說話。他幾次想開口,都插不進去話。他既跟不上他們的聊天內容,口舌也沒有他們快。到后來,他完全是默然聽著。直到其中終于有一人伸懶腰站起時,發現了他的存在。“啊,洛公子!”
衛初晗是個教養極好的姑娘,在聽到有人來時,她就站了起來,轉過身。衛初晗看著洛言,點個頭,“洛公子早。”
“……”洛言看她一眼,對她滿腔的期待,化為了空。他輕輕點個頭,便是回答了。
在眾人眼中,洛言是極度孤僻的一個人。就算他來了,眾人的話題,也沒有想找他一起說。所以打過招呼后,洛言繼續聽著他們聊花。并且九娘讓人來門口喊他們吃飯后,眾人就一邊聊,一邊往前廳去。洛言靜靜跟著他們,他用余光看衛初晗。她表現得疏離而客氣,言語如常,跟平時沒什么兩樣。偶爾他看去的目光被她看到,她只是笑著對他點個頭。
和之前一樣。
完全沒有變化。
到現在,洛言的期待值一點點降低,已經完全沒有期待了。
他不指望重新認識了,他甚至覺得昨晚的事情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衛初晗根本沒來找過他,他們根本沒有和好。不然,她為什么態度這樣冷淡?她與別人還有話說,跟他就點個頭,說聲“早”,就沒事了。
洛言又聽幾個人問衛初晗,“衛姑娘一會兒要出門是么,前幾天城里出了殺人案,恐怕不安全。我們幾個跟衛姑娘一起去吧?”
“那就多謝了。”衛初晗沒有拒絕。
洛言跟在后頭,默默將“我能……”咽了下去。算了,衛姑娘有別的選擇,又不需要他。他只跟衛初晗交好,衛初晗卻跟所有人都交好。他們不一樣的。越走,洛言越是沒了興趣。吃早膳?他本來就沒這個習慣。何必跟他們一起過去?還是沒人時,隨便對付一下吧。
洛言漸落在后頭,與他們越走距離越遠。他滿心失落,并沒有發現在行去前廳的回廊口,原本走在中間的衛初晗,已經落到了最后面,并且越走越慢。只是突然間,洛言低著的眼睛,看到素色繡蘭的裙裾一角。他的手腕被一只憑空伸來的手抓住,對方用力,他又太驚訝,竟被人拉了下去,推坐在了地上。
洛言抬頭,對上衛初晗噙笑的眼睛。
回廊一邊靠墻,一邊是半人高的欄桿,用藤蔓纏繞。青青郁郁,層層疊疊的碧綠中,蕩漾著紫色藤花。洛言被衛初晗一把拉著,蹲到地上,遠遠看去,竟只能看到海潮般濃密的綠意,根本看不到廊中角落里蹲著的二人。
“干什么,大清早的找我,這會兒發什么呆?”衛初晗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
洛言怔住,對著她的眼睛,這才反應過來之前,衛初晗是故意不理他的。她是在逗他玩。他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眼上睫毛顫了顫,見衛初晗忽然湊近,捧住他的面孔,臉靠了過來。
她的動作太快,洛言根本沒回過神。回過神時,她就已經捧著他的眼睛在看了。
衛初晗問,“你眼睛怎么這么紅?難道背著我去殺了人?”
“沒……”
“哦,”她似笑非笑地低眼,呼吸噴在他白凈的面上,羽毛一樣撩人,“那你是昨晚沒睡好了?想什么好事呢,竟然一晚上沒睡?”
洛言太不習慣她這樣的風格了,人前端著,人后就調=戲他。明明一晚上之前還客客氣氣的,一晚之后,她就放開了這么多。洛言被她看得難堪,眼角微紅,撇開了目光。她卻靠近,柔聲,“這樣可不好,一會兒出門,被人看到了怎么辦?我幫你吹一吹。”
“……”誰會沒事盯著他眼睛看啊?而且只是一點紅,吹一吹會有用嗎?
洛言有不太好的預感,他往后退,可惜他靠著欄桿,退無可退。而衛初晗捧著他的眼睛,輕輕往里面吹口氣。衛初晗搭在青年肩上的手臂,感受到他瞬間的僵硬。她垂眼,看著他面上,從眼角到耳根,一下子就紅了。
她好笑又悵然:他還是這樣。無關性格,少時他就臉皮敏感,她一撩,他就受不了,紅一大片。現在這樣大了,還是這樣。只是吹一下眼睛,洛言臉上的紅,都快到脖頸了。
洛言推她,“你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