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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搖搖頭,囑咐旁邊伙計收了賬本等名冊。至于關二爺上樓的方向……他有些擔心地看了某間房門一眼,但小老百姓,衙役在他們眼中也是大官,哪里敢管。
洛言從不在衛初晗這里呆到晚上,事實上,若不是逼著她改書,他都不怎么會出現在她面前。所以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衛初晗聽著外面雨打窗子的啪啪聲,驚訝了一下。不是剛走嗎,怎么又來了?
雨聲太大,就是詢問來者是誰,外面也聽不到。衛初晗只能去開了門,她習慣性地仰頭,打算調侃某人,但實際上,她只能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個子還矮一點的黑臉衙役。
看對方沖她嘿嘿嘿傻笑,再聞到一身酒味,衛初晗皺了皺眉。她打招呼,“原來是關三爺呀。您來查房嗎?”
黑臉衙役臉更紅了,連眼睛都開始迷離,“衛姑娘你更漂亮了,你怎么不笑都這么好看呢……”
衛初晗側頭,躲開他伸來的手。就是她躲的這會兒,關三爺已經晃悠悠地沖開了她的手,進了她的房舍,還關上了門。靠著門,又開始色瞇瞇地盯著她。
衛初晗有了警惕心。她問,“三爺您要喝茶嗎?”邊說著,邊背身走到桌前,拿起茶壺茶盞。另一手,卻從桌下的橫條上抽出一柄匕首,藏在了袖中。身后貼來的人,讓她神經一下子繃緊。
“衛姑娘,你、你身上真香,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香……”他要來摸她的手。
衛初晗一轉身躲開,“關三爺,請自重。”
“自重?你少裝蒜!”見她如此不識抬舉,黑臉人臉沉了下去,更是大步迫向她,摟向她的腰,“你一個姑娘長期住客棧,又是什么好東西?少給爺裝模作樣玩矜持,伺候得爺爽了,爺包你沒人敢打擾……”
“放開!”衛初晗聲音不由抬高,嘴卻一下子被喝了酒的男人捂住。就算對方比她個子小,但男人的力氣天生就大,一把將她壓在床上。
她心中急切,可越是這樣,越是心涼下去。按說以洛言常常帶給她的身體折磨來看,她心中如此想法,洛言早該感知到。可都這樣了,他依然沒出現。那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到這一步,沒法再指望洛言從天而降救她了。
衛初晗被男人壓著,不再掙扎。再是惡心,她也任由對方撥弄她的腰帶,唇舌在她臉上亂親。對方見她終于溫和下來,大喜著,“小親親,這才乖嗎……”
床上的蒼白姑娘閉目,黑發已亂,長睫如蛾,即使一言不發,也自有一段風韻。關三爺看得心頭大熱,更火熱地親向她的臉。正意亂情迷間,衛姑娘在他精神最為放松的時候,突然睜眼出手。她所有的放松,都在等待這一刻的機會。因為知道無人可依,把一切希望寄于這一刻。所以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能咽下,卻絕不允許自己的手軟失敗。
她雙腿上拱,在對方吃痛躲閃時,抬起手臂,一把匕首,準確從男人的后腦勺,深深刺了下去。
對方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身下姑娘。鮮血從額上緩緩流,他張開嘴,卻被姑娘的手捂住。男人大力起來,這時候換衛初晗用力。她翻身,手緊緊捂著男人的口鼻,任他手腳抽=搐,也不敢放。靠著這力氣,她硬是將插入男人后腦的匕首,再往深里插幾分。
少年昔日教她的話,在腦海里響起。夕陽下,他與她一道站在演武場,跟她講,“要殺一個人,刺心臟是最直接的辦法。但你的力氣太小,如果對方是男人,可能你連他的衣服都沒劃破,攢起來的力道就要卸了。惹怒了對方,反倒不妥。拿起劍,刺穿肉體骨血,哪有你看起來的那么容易?沒有大力氣,沒有大忍耐,任何猶豫害怕,都會導致失敗。所以如果可能,還是對后腦下手吧。那也是殺招,雖然不容易碰到,但得手機會,總比你刺人胸口大得多。”
那時,原本想習武的衛小姑娘干笑一聲,“殺人?我可不敢。阿洛你再這樣教壞我,我爹得找你拼命了。”
少年淡笑,“我自然也希望,你永遠不會有用到這些的時候。小狐,我比誰都希望你好。”
衛初晗的腦海里,昔日的那些話,越來越清晰。一面是手下悶著掙扎的男人,一面是夕陽下少年的笑。她心性堅定,可至此,也微微抽痛。額頭滲汗,眼中沾了水霧,她將唇瓣咬得發白,滲出了血。直到男人再沒有動靜,衛初晗才失了力,跌坐一旁。
但只是呆坐片刻,她很快梳洗換衣,開門去想找洛言。他剛才沒來,可能是不想管她的事。但人她已經殺了,只是請教他善后之事,他不會拒絕的吧?只門才開了縫,衛初晗就重新關上了門。她看到樓下進來一整隊官服的人。氣勢極大,直接將老板喊出來。
樓下衙役的喊話,樓上聽得一清二楚,“各位聽著,官府得報,臨州出逃了一名殺人犯。所有人不得出門,現在官府得令查詢,違令者當斬。”
靠著門的衛初晗,拄著額頭,頭上再次滲汗。她回頭看看床上僵死的尸體,再聽到樓下的官府人喊話,閉了閉眼。越是這樣,越要冷靜。
她很快起身,盡自己所能,打了水,將鮮血擦干凈,把能處理的痕跡,都用火燒掉。再把死人搬到箱子里,推到床下。做完這一切,仍然不覺得保險。豆大的雨聲中,衛初晗推開窗,天地霧氣蒸騰,細雨飄來,根根銀針般。打更人不見,夜里傳來幾聲狗吠,寥寥落落。她盡力往最邊上的房間看去。可惜視線到不了盡頭,看不到那里的情況。
她從窗口翻過去,腳尖踩了踩,尋到細細的橫木,踩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關上窗,她踩著腳下晃動的長木,在大雨中,緩緩往那邊房間挪去。
也許是下雨,也許是殺人,恍恍惚惚的,衛初晗想到了一些久遠的事,一些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去開啟的舊事。
那天是父親壽辰,闔府喜慶。白天鬧了整日,晚間稀稀落落地飄了雨。父母陪同客人賞雪。衛初晗到后院,在小廚房搗鼓近一個時辰,端著靈芝蓮子百合粥,去給父親慶生。從后院繞去前院時,穿過假山水榭,經過父親書房,竟見那里亮了燈。
正想快快離開,書房卻開了,父親威嚴的聲音傳來,“小狐,過來吧。”
衛初晗讓侍女原地等候,自己去近邊,才叫一聲“爹呀……”,聲音就頓住。她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落在父親身后的少年身上。飛雨飄落,少年衣衫破落,整個人臟兮兮的,像個小乞丐一樣。對上撐傘少女好奇的眼神,他有些不自在地往衛父身后再躲躲。
衛父咳嗽一聲,讓開了身,讓兩個孩子見面,“這是我故人之子,劉洛。他來咱們家暫住,因為一些事,不方便露于人前。小狐,作為主人,你要多照顧他,知道嗎?”
書房前的少女點了頭,鄭重其事,“放心吧爹,我會照顧好客人的。”
那晚,兩個半大的孩子坐在書房。衛初晗將給父親準備的粥,分給少年喝。他狼吞虎咽,在她的目光下,臉紅了紅。外間宴席那樣熱鬧,他卻只能躲在這里。衛初晗不住說,“慢一點,慢一點……”
少年每次悄悄抬眸,都能看到小姑娘的笑臉。于是他臉一紅,更將整張臉埋入粥中。
窗外細雨漫成大雪,一邊熱鬧,一邊清冷。
第10章 大雨(中)
綠樹嘩啦啦,豆大的雨水相砸,映在窗口是一團團跳躍的黑色。客棧二樓的房舍,有的點著火燭,有的黑乎乎一片。在寒夜狂風大雨中,那亮光,燈塔一樣吸引人。但現在這亮光,對衛初晗來說,并非好事。
她不能讓尸體被發現,也怕自己有什么不妥。她如今身份,真的不能和官府打交道。
窗外靠著墻,衛初晗踩著細細的長木,一點點往左邊挪去。雨那么大,讓她面上全是水;風也刮得她很難平衡身體,身子微微晃悠;還有腳下的細木,其實既不結實,也很打滑。衛初晗扶著墻小心翼翼地走,咬著唇滿頭大汗,卻仍然幾次差點摔下去。風雨太大了,每次一輪,都能讓她纖瘦的身形晃一下。站在這里,是多么危險!
心中卻也沒有真正絕望。
比這更艱難的事情她也遇到過,只是殺個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風雨中,她小聲呼喊,“洛言……洛言……”既怕他聽不到,又怕被別的客房人聽到。
慢慢的,她也不指望洛言了。便在窗外靠著墻,這么一點點挪吧。她不出現在屋中,被衙役發現不對勁的可能性便低一些。希望他們不要注意到她房中有個尸體,希望客棧老板不要突然想起,關三爺進去她房間,還沒有出來過。
風雨打在窗上,聲音很大。而衛初晗就在二樓的窗外,那么危險的地方,瑟瑟發抖。幾次聽到腳下細木刺聲,似有斷裂之意。好在提心吊膽,細木也沒有真正斷開。這細木本就不是供人踩的地方,就算她體重很輕,走著也很危險。
蹲在窗下,衛初晗隱約聽到自己靠著的這間客房門打開,燈燭亮起,衙役冷面無情地喊起已經入睡的客人,要查他的路引。客人不敢耽誤,恭恭敬敬與衙役方便。耳靠著墻,聽衙役盤問的問題,衛初晗更加確定,自己不能出現。
可是她又該怎么辦呢?
她連路引都沒有,該如何度過這個難熬的夜晚呢?
這世上,有誰會像父親一樣無私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