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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他成為急診室醫(yī)師那一天開始的。

「患者自高處摔落，右腿開放性骨折，左臂脫臼，身上有多處挫傷，初步判斷有嚴(yán)重內(nèi)出血……」

像是永遠(yuǎn)醒不來的惡夢，持續(xù)不斷地折磨著他。

「需要簽署家屬同意書，患者的家屬到了嗎？」

每當(dāng)有急診病患推進急診室，夢魘便會出現(xiàn)，一點一滴侵蝕他的身心靈。

「患者心臟血液輸出不足，需要緊急輸血！」

就如同現(xiàn)在，那在他耳邊的低語。

『你救不了他的?！徽Z氣充滿嘲諷，還夾雜著些許輕蔑與憐憫，『這一次，勝利還是屬于我?！?

那是，屬于惡魔的低喃。

「你閉嘴！」他在心中喝斥：「他會活下來，我會救活他！」

『呵，我們等著瞧?！?

夢魘的聲音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

收斂心神，他全神貫注、近乎瘋狂的為性命垂危的病患治療。為了證明他說過的話，為了挽救那條不被夢魘承認(rèn)的生命。

「嗶——」

「心跳停止，快進行電擊！」

「患者沒有反應(yīng)，再試一次！」

「已經(jīng)電擊三次了……」

「醫(yī)師，請宣佈死亡時間吧……」

每一次，他都會駁斥夢魘的話，這不僅是否定夢魘，更是堅強自己的意志。

「醫(yī)師？」

「醫(yī)師，請住手，患者已經(jīng)……」

然而，現(xiàn)實總是狠狠粉碎他的想望。

毫不留情。

◆

將自己重重摔進辦公椅中，秦宇軒往后仰躺，用手遮擋刺眼的燈光。

為自己的無能而自責(zé)，是第幾次了？

寂靜的辦公室內(nèi)，他聽著空調(diào)輕輕運轉(zhuǎn)的聲音。

「看來這次獲勝的還是我?！?

然后，響起突兀的說話聲。

秦宇軒猛然睜開眼，坐在椅子上回過頭。

原本空無一物的墻邊，不知何時多了個倚靠其上的人。

——不，或許不能稱之為「人」也說不定。

那個「人」一身黑衣，黑色的披風(fēng)長及地面，面容因為同色兜帽的遮掩而看不真切。

「你可不可以閉嘴？」確認(rèn)來者是誰后，秦宇軒重新把眼睛閉上。

別人大概不知道，但他可是清楚的很。

那個傢伙，是個貨真價實的——死神。

「怎么？還不想面對現(xiàn)實？」死神輕笑，聲音充滿嘲弄的意味。

「我沒有！」秦宇軒瞪了死神一眼，「有時間在這里看我笑話，你很間是嗎？」

「是挺間的啊，現(xiàn)在醫(yī)院又沒有人死掉。」他悠哉悠哉的回答。

秦宇軒揉著太陽穴，不想理會那個可恨的死神。

能夠看到那傢伙，是從一年前他當(dāng)上急診室醫(yī)生開始的。

就在病患因為失血過多死亡，他看著顯示無生命跡象的心電儀器發(fā)愣時，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聲音。

「終于結(jié)束了，浪費我的時間，看就知道一定會死的人，干嘛還要花費心力去救他嘛！」

那不滿的語氣就像是在諷刺他的無能，他回過神四處尋找發(fā)話的人，環(huán)視了急診室一圈，他發(fā)現(xiàn)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一個人，黑色的裝扮和醫(yī)院潔白的墻壁有著強烈的對比。

那是誰？

在秦宇軒的印象中，醫(yī)院里沒有那樣的人。

難道是家屬？

想了想，他主動上前去搭話。

「喂，你是誰？」因為才剛死去一條生命，心情極差的他口氣也好不到哪里去。

「嗯？」黑衣人明顯愣住，左右看了看，他發(fā)出疑問：「你在跟我說話嗎？」

「對，不然還有誰？」這個角落只有他們兩人，難道他還會跟鬼說話？

「咦？怎么會……」那人錯愕的喃喃自語。

「你到底是誰？」秦宇軒語氣不佳的又問了一次，這打扮奇怪的人不但不回答他的問題還在自言自語，難道是精神科的病人？

頓了一頓，那人語氣帶上些許笑意，「有意思......這還是第一次呢！」

「什么？」秦宇軒準(zhǔn)備叫人來處理這個病患了。

「你剛剛問我是誰對吧？」黑衣人的聲音突然低了八度，空氣彷彿隨之凝結(jié)，時間似乎在那一瞬間倏然停滯。

「讓我來告訴你吧，」那人低緩的嗓音輕輕響起，秦宇軒甚至能想像出他嘴角噙著的笑意。

「我是引領(lǐng)亡靈的存在，人類稱呼我們?yōu)椤郎??！?

「……」

沉默的聽完他的話，秦宇軒轉(zhuǎn)身朝門外大喊：「護士！不好意思，這里有個游盪的精神病患者，初步判定有重度妄想癥……」

「喂喂喂！我說的是真的啊！」

這大概就是他們初次見面的經(jīng)過，蠢得令人無法直視，不堪回首。

「我到底是為什么能看見你啊……」從愚蠢的記憶中回過神，倒回舒適的辦公椅，秦宇軒深深嘆息。

「誰知道呢？」死神滿不在乎的回應(yīng)，似乎對這件事毫無興趣，「欸，別那種表情嘛，身為史上第一個可以看見死神的人類，你應(yīng)該要感到開心?。　?

「我一點都開心不起來。」瞪了角落的死神一眼，他站起身走向放置衣服的房間。

「你要走了？不再多待一會兒嗎？」死神一眨眼就來到他身旁，靠在門上看他。

「有你在我一秒都不想留下?！骨赜钴幚淅涞幕氐?，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習(xí)慣死神的神出鬼沒了。

人的習(xí)慣還真是可怕，他心想。

「好過分啊，我脆弱的小小心靈碎了一地，你要怎么賠我？」死神說的可憐，但他的語氣卻充滿著愉悅，感覺不到一點委屈。

「先不說你有沒有那種東西，就算有，碎了也只是剛好?！骨赜钴幍目跉馊耘f十分冰冷。他將白袍掛好，穿上自己的灰色外套，回辦公室拿了背包便要離開。

「明天見啊！」死神慵懶的舉手朝他揮了揮。

「一點也不想再見到你。」留下這句話，他毫不猶豫的轉(zhuǎn)身離開。

秦宇軒是搭公車上下班的?？粗巴饪焖俾赃^的景象，他突然感到一陣疲憊。

剛開始能夠看見死神時，他們的相處可沒有像現(xiàn)在那么和平，每次對話到最后都差點沒打起來，只是雙方都懶得動手罷了。

后來，急診室的工作愈來愈忙，秦宇軒沒空管死神，本以為他會安靜做自己的事，從此兩人不相往來，但沒想到死神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有事沒事就跑來騷擾他，不管他的回應(yīng)多冷淡，死神不但不會生氣，反而更高興的找他說話。

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對。

秦宇軒到現(xiàn)在還是不懂死神在想什么。

不過，他們之間雖然取得了微妙的平衡，可是一旦有重癥病患送入急診室，這個天秤會立即失衡，只因此刻他們一個是挽救生命的醫(yī)生，一個是等待收割靈魂的死神，是絕對不可能好好相處的身份。

急診室是戰(zhàn)場，而他們是敵人，除非一方倒下或退出，這無盡的斗爭才有可能結(jié)束。

而他，是絕不會輕易放棄的。

◆

秦宇軒看著手上的病歷表皺眉思索著。

現(xiàn)在是急診室較為不忙碌的時段，秦宇軒在辦公室內(nèi)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研究一位病患的病況。

「怎么了嗎？」溫暖柔和的聲音從一旁傳來，秦宇軒旁桌的醫(yī)生帶著淺淺的微笑問道，配上他輕松的語調(diào)，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這名醫(yī)生叫作杜子曦，和秦宇軒同所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也是秦宇軒實習(xí)時負(fù)責(zé)指導(dǎo)他的醫(yī)生，兩人在這段期間培養(yǎng)出深厚的友情；取得醫(yī)師執(zhí)照后杜子曦更引薦他進入這間一流的大醫(yī)院，對他來說，杜子曦是他的老師，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這名患者的病情有些棘手，但我會處理好的?！骨赜钴幏畔虏v表，轉(zhuǎn)向那名醫(yī)生，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學(xué)長，我聽說你要結(jié)婚了？」

杜子曦有一個女友，從他還是實習(xí)醫(yī)生時就開始交往了，不知道為什么會拖到現(xiàn)在才步入禮堂。

「學(xué)什么長，你小子什么時候?qū)ξ疫@么恭敬了？」杜子曦笑著揉了他的頭一把，眼中有著滿滿的寵溺：「嗯，日期訂在明年春天，你會來嗎？」

「當(dāng)然?！骨赜钴幒敛华q豫的點頭，好友的婚禮當(dāng)然不能錯過。

「那真是太好了?！苟抛雨貭N爛一笑。

秦宇軒一直很喜歡杜子曦身上散發(fā)的溫柔氣質(zhì)，和他相處時氣氛總是愉快而溫馨的，不像和某隻死神，跟他在一起只會讓他抓狂。

「宇軒，你什么時候也要交一個??？」杜子曦的笑容突然變得很曖昧。

「交一個什……你說女朋友？」秦宇軒擺擺手，「不用，我就算了?！?

「宇軒，你也老大不小了，沒有對象要不要我?guī)湍憬榻B？」

「我才二十九歲，哪里老了？」秦宇軒哭笑不得的看著杜子曦：「我想把重心放在事業(yè)上，暫時還不想談戀愛?！?

「這樣啊……」醫(yī)院里的護士們要是聽到應(yīng)該會哭吧，有不少人對他很是中意??！

杜子曦面帶微笑看著秦宇軒，也是啦，端正的臉孔，修長的身材，沒有不良嗜好，再加上一身溫文儒雅的氣質(zhì)，簡直是可遇不可求的當(dāng)代新好男人，雖然在某些事情上會鑽牛角尖，但這小小的缺點相信大部分女性是不會在意的。

杜子曦正想再勸勸學(xué)弟盡早完成人生大事，外面突然傳來的怒吼聲卻打斷了他的話。

「都是你們！你們這些殺人兇手賠我兒子！把他還給我啊！」

「李太太，請冷靜一點……」

「冷靜？等你死了兒子再叫我冷靜！我要告你們醫(yī)療疏失！我要告死你們！」

「怎么回事？」杜子曦按住那名被罵的狗血淋頭的護士，低聲詢問道。

「杜醫(yī)師，他是王先生的家屬……車禍不治那位?！棺o士邊說邊向杜子曦使眼色，最后一句說的特別小聲。

「我知道了?！苟抛雨攸c了點頭，隨即掛上溫和的笑容轉(zhuǎn)向情緒激動的李太太。

「李太太，關(guān)于王先生的事我們感到非常抱歉……」

話還沒說完，對方就咆哮著打斷他的話。

「閉嘴！我什么都不要聽，我要沒救回我兒子的醫(yī)生出來！」

「請聽我說完?！苟抛雨厝匀徽Z氣柔和的說，絲毫不受李太太的話所影響。

只不過，又一個人插進兩人的對話中。

「是我?！骨赜钴幭蚯白吡藥撞?，擋在杜子曦和李太太之間，平靜的低下頭，「對于這件事，我們感到十分抱歉，但……」

「道歉有什么用？道歉我兒子就會回來嗎！」一直靜靜站在李太太旁邊的男人像是再也受不了的怒喝。

「王先生的事我們深感遺憾，但患者當(dāng)時失血過多，且腦干遭受重?fù)?，我們已?jīng)做了最立即性的治療，這并非出自醫(yī)療疏失，換作別家醫(yī)院，也會是這樣的處理方式……」秦宇軒面不改色，說出口的話對于家屬來說近乎冷血，但他眼底暗藏的自責(zé)，杜子曦看得一清二楚。

這小子又來了……

杜子曦?zé)o聲地嘆息。

「不要再說了！」男人厲聲大吼，神色扭曲，「你們這些沒用的醫(yī)生，我們這些納稅人養(yǎng)你們有什么用！」

男人一下?lián)尩嚼钐砬?，抬手朝秦宇軒就是一拳?

周圍的護士和患者發(fā)出一聲驚呼，眼看拳頭就要落在他的臉上，只見秦宇軒右手一伸，輕松的扣住男人揮過來的手腕。

「失禮了。」秦宇軒抓著對方的手向后扭，在眾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前繞到他身后狠狠把他的手臂往上折，男人立刻發(fā)出吃痛的慘叫。

「這里是醫(yī)院，請自重。」松開壓制男人的手，秦宇軒向后退了一步，表示不想再繼續(xù)下去。

「你！」按著還隱隱作痛的肩膀，男人惡狠狠瞪著他，「很好，我絕對會告死你們，等著瞧！」

看著兩人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秦宇軒呼了口氣。

事情結(jié)束，圍觀的人也都散了，這時，急診室送來幾位病患，原本很悠間的醫(yī)療人員開始忙碌起來。

「宇軒，這里我們來就可以了，你去休息吧?！苟抛雨嘏呐乃募?，他知道秦宇軒現(xiàn)在的情況不適合看診。

「嗯?！箲?yīng)了聲，秦宇軒一個人走回?zé)o人的辦公室。

才剛坐下，本該只有他的辦公室在這時響起第二個聲音。

「呦，剛剛那個是王小弟的家屬吧？好大的火氣啊，人都已經(jīng)被我?guī)ё吡松鷼庖矝]用吧？人類真是奇怪的種族?！箲{空出現(xiàn)的死神語帶笑意的說道。

「……有空在這邊說風(fēng)涼話，你很間是嗎？」

「是挺間的啊，剛送進來的那幾個傷勢不重，死不了?！?

總覺得他們的對話好像在哪里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