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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音百思不得解,便想去了解何為真正的愛,她將自己常用的竹笛煉化成法器,執意下地府渡劫。渡人入世,渡人入輪回,解一切可解之孽,渡一切可渡之人。
老鮫王被她氣得不輕,讓歸邪好好勸她,可歸邪只是笑了笑,說:“阿音,早點回家。”他從不會勉強她做任何事,她不想留,他也不會阻攔。
幾近千年的時光,伏音都沒有回來。歸邪曾無數次偷偷去地府,看著伏音從一個青澀的少女漸漸長成一個溫婉的女子,她的善與慈悲,歸邪都看在眼里,也暗自欣喜。無論在哪里,伏音都不曾讓他失望。
直到有一次,伏音在帝釋觀里撫著那棵繁茂的翠棠樹,輕輕笑著,臉上已經全是釋然,悄聲問了句:“他在妙香海應該都還好吧?”
覺岸道長坐在石桌上喝茶,給伏音倒了一杯,引她坐下,問道:“你問一棵樹,它也不知道什么,你想回去看看嗎?”
伏音端杯喝了一口,淡然道:“以前覺得自己無法面對他是因為自己的喜歡,現在沒有了那份情意,更加沒法面對他了。這里,挺好的。”
歸邪將我把玩在手里,嘴角卻是在笑。得知伏音當初說出心意真的只是一時沖動,歸邪有些慶幸。
與其讓她在日后地久天長的相處中討厭自己,當初沒有邁出那一步真讓他覺得慶幸,至少伏音不會討厭他。
自那天之后,歸邪便再也沒有來過地府,也沒有再見過伏音。
回到妙香海,他嗜上了喝酒,在醉生夢死沉浮萎靡的時刻,老鮫王將王位傳給了他,而后他再也不沾酒。他接手鮫王的位置之后,漸漸起了君王的風度,每日朝會后又處理政務,忙得他沒有時間休息,好像也將伏音的事拋諸腦后。
只是在月色回時,他會甩掉侍從只身跑到岸上,倚著海礁吹笛唱歌。鮫族里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他的歌聲。唱得累了,他便將我從懷中掏出來,然后對著月光細細打量一番,而后低低地問一句:
“阿音她還好嗎?”
時間久了,他就開始有些后悔。他以為他能將那日日的思念藏得很好,可整個妙香海都和她相關,無論走到哪里,他就覺得伏音會在那些事物中浮現。
他無法怨恨伏音,就將怨恨轉到了天界。他覺得,如果沒有那么多的世俗綱常,興許伏音就不會覺得痛苦。
歸邪曾想糾結魔界勢力反抗仙族統治,我隱隱有些擔憂,迫切地想要告訴他不要這樣做。可我的修行太淺了,根本就不能修成人形,也不能開口說話。
他曾找了魔界的魔尊,現任的魔尊是個女子,聽說是個極其貌美的九尾狐,名為千冢。千冢沒有見他,只讓身邊的小妖侍從傳了一句話:
“她會希望你這樣做嗎?”
歸邪沒有再說話,而后就回了妙香海,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后來的后來,歸邪就在妙香海上與伏音重逢,盡管兩人兵刃相見,盡管伏音懷中抱著一個人類男子,可他要比往常任何一日都要開心,他說:“珠兒,孤今天見到阿音了。”
他向來喜怒不形于色,好像這是一個君王的天性,伏音走后,他好多話都只能對著一個珠子說。他很溫柔地說:“她終于肯回來了。”
在那之后沒多久,歸邪的手下向他報告說伏音有了身孕,孩子的父親是那個凡人男子,聽聞是天定的人皇赫連成。歸邪知道后愣了很久很久,一手握著我,幾乎快要把我捏碎了。
而后他坐到了王位上,原本極為黯然的眸子升起了一點點光彩,然后將我在手中轉了轉,說了聲:“孤要當舅舅了。”
他低了眸,陰美的眼瞳比我身上的光彩都要柔和,半晌,他說道:“等孩子滿月的時候,孤便將你送給他。阿音不大愿見孤,你代孤好好守護那個孩子。”
后來歸邪又有些不放心,又說:“孤想要看看,赫連成配不配成為孩子的父親。”
他將我封在匣子里,沒有將我帶在身上,我只知道他去了殊月國的戰場,回來之后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歸邪這個人并非天生的寡言少語,他只是一直缺少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漸漸地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正確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在伏音那里,他總會做一些愚蠢的事,說一些愚蠢的話。
他回來后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他一直都沒有把我送到伏音的手中。不久后,歸邪從*界將伏音救下,帶她回了妙香海,兩個人不多話卻還算融洽。
當時的伏音已經沒有了孩子,也不見她提及任何關于赫連成的事,我便心覺有些不妙,以為是那人界的男子負了她。但我又覺得很好,有伏音陪在身邊的歸邪,好像才能真正地活著。
但伏音沒有在妙香海呆很久,就自己再次走掉了。她走掉的那日,歸邪原本打算將我送給伏音,準備跟她好好說一次話,可當他帶著滿滿的心意來到伏音的寢宮時,這里已經空無一人。
紺青色的長袍浮出波紋,他握著我的手滲出汗來。接伏音回妙香海那日他心底有多開心,如今伏音離去時他心底就有多難過。可即便是這樣難過,他還是沉著聲緩道:“她還是那樣,即便是走也該說一聲。”
他高達的身影折在地面上,愈發的落寞,我很心疼,想去伸手抱抱他,可是卻無能為力。
伏音走了二十年多年間,他一共離開妙香海兩次。
第一次是去皇宮殺了那個名為綰姬的水妖。結界里面,綰姬已經被那個名為九羲的姑娘用斬雷訣劈得奄奄一息。我這才知道,伏音失去孩子,與那人界的男子分離,全部都與這個水妖有關。
綰姬坐在那里,強撐著身子,已經變得瘋瘋癲癲,嘶吼道:“你早就知道了!歸邪,你讓我在這后宮活了二十多年,就想看我痛苦嗎?”
綰姬這二十年過得不好,但臨死之前都還將自己這些年來遭受的痛苦歸咎于別人身上。
歸邪知道是綰姬害得伏音失去了仙骨,可他這時不知伏音已經變成了寂魂,他一直以為伏音只是不想再見他。即便是這樣,他也不會饒過綰姬。結界內,他捏了火絕陣,將綰姬死死困在里面,看著水妖一點一點化成了飛煙。
即便歸邪是個王,我也是第一次見他下手那樣的狠絕殘酷。
而第二次離開妙香海,是被一封信召去了地府。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是當他回來之后,被高高的琉璃門檻絆倒,整個人就摔倒了地上。這個門檻他跨過無數次,我不明白為什么他會摔倒。
他伏在地上,半晌沒有起來,臉埋在了臂彎里,沉郁的哭聲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脆弱的像個孩子。我沒有見過他哭,也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可以哭成那個樣子,撕心裂肺且痛不欲生,似乎把他這些年所有的隱忍都一并發泄了出來。
落淚成珠,瀉了一地。
他扶著桌角站起身來,然后看向了偌大的海王鏡,他盯著自己的眼睛,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復:“阿音不在了。”聲音越來越大,幾乎到了癲狂的地步。
他開始砸東西,將他宮殿里所有的東西砸得一干二凈,東倒西歪。連那個海王鏡都被砸得裂痕斑斑,將他的身影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砸了之后,他頹然地倚在角落里,哭得喉嚨都涌上了血腥。
我想,如果我有一雙眼睛那該有多好,我可以陪他一起哭。如果我有一雙手那該有多好,我能將他抱在懷里,就像他曾經萬般疼惜地擁著伏音一樣。
斑駁的海王鏡中逐漸浮現一個女體,我覺得自己離歸邪越來越近。
我觸到他染著冰霜的衣袍,而后輕輕將他抱在懷里,我聽見我的聲音有些莫名的耳熟。
我說:“我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