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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最后我什么地方都沒有去,而是直接從朝南最舒適的臥房搬進了后院。一屋子的人都不知發生了什么,猜來猜去以致流言蜚語四起,可誰也不敢往不好里頭猜,互相寬慰著興許只不過是小小不快,心里想著卻是另一回事,所以各個面上惶惶。阿大阿二兩人則是知內情的,卻一個字都不敢說,一臉恨不得從來都不知曉才好,想要跟著我去后院,卻又不敢靠近。誰叫我一直都是那么沉悶正經的性子,平時也不同他們怎么親近,如今更是冷淡,所以他們都不敢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都別跟著來了,”我最見不得人為難,也見不得他倆一副喪門星的模樣,扔下句話給不知所措的阿大和阿二便再也不想管了,“我也不缺人伺候,叫我清靜清靜罷。”
這話一出,果然后院變得十分“清靜”。原本服侍二娘的丫頭不少,整天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可自從我住進來后,就全都被打發走了,換來兩個手腳麻利但為人沉悶老實的,整個院子一下子安靜了不少。我知這必然都是阿縝的安排,可他本人我則是從那日起便再沒見過了。
事實上我并沒有在同霍縝鬧彆扭的意思。雖然他叫我不要再說下去的那一刻我確實非常震驚,但那種震驚并不是源自他不再對我盲目地聽命服從,而是那一瞬間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失去控制了。這種出離的憤怒并不是第一次產生,我原本以為那只是因為她那個令我最痛恨的姓,她的親大哥毀了我的一切,我激烈的情緒完全情有可原,可現在陛下已經答應要徹查這個案子,一旦查明,夷嵐珣就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但為什么我對于夷嵐氏的仇恨卻沒有絲毫減輕反而愈演愈烈?我忽然感到十分害怕,那些曾在無數個不眠的深夜里,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已經完全佔據了上峰。
就算夷嵐珣死了,被五馬分尸,被凌遲,在油鍋里滾過,被碾碎了扔進爛泥里,我所失去的一切還能彌補嗎?我失去的便已經失去,無論如何都回不來了。雙親活不過來,我額上的金印也不會消失,所有的一切還是現在這狼狽扭曲的樣子。
我躺在椅子上閉著眼一動不動,春風和煦還帶著花香的甜味,西津短暫的春天是一年中最好的辰光,可我卻像是一灘發臭陰冷的黑泥礙眼地待在那里,任憑晾曬,仍驅不走那深藏在內的寒意。
忽然,身邊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響了起來,細聲細氣地問道,“鳴兒,你怎么不高興?”
我睜開眼,朝旁邊瞥了一眼,結果二娘神色緊張地抓緊懷里給孩子穿的小衣服——那是她自己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我家開的是布莊,也賣成衣,二娘的針線活兒自然很不錯,只是她現在混沌又癡傻,眼睛也不好,手也不如以前靈活了,手上被針扎得一塌糊涂,做出來的小衣服還不是把袖子給縫死了就是里料沒縫上。儘管如此,她卻是十分認真,哪里不對了就拆了重新做,還要用最好最舒服的料子,不讓她做就會像個孩子一樣不停地哭鬧。我不知她是給誰做的,做來又有什么用,費這么些功夫,看著就叫人難受。我伸手想要從她懷里把那件快完成的衣裳拿出來,那上面還有針,我怕她不小心又扎到自己,可她卻像是活見了鬼,完全不認識我似的,在我的手還沒碰到她時就立刻驚恐地朝后退去。
“不、不要……不要搶……不要搶我的孩子……”她流露出驚懼萬分的表情,與此同時眼睛里竟滾出眼淚來,令我措手不及,只得訕訕地收回手。我同她一向都不怎么親近,這會兒只能生硬地安慰了她兩句,自然不見效。我下意識地逃避,遂嘆了口氣,起身準備離去,卻不料又被她抓住衣角。
她的表情怯怯的,就像過去她面對我時常常會表現出來的模樣。
我心頭一軟,問道,“認得我是誰嗎?”
“孩、孩兒……我的……”她望著我,嘴里顛三倒四說不清一句完整的句子,只是不斷地重復著幾個詞。她舉起手里快要完成的小衣服,語焉不詳地說道,“鳴兒,給鳴兒。”
我低頭細看,她如枯枝一般的手指正輕撫過衣服上繡著的一隻白色小鹿,那只鹿兒除了顏色稍稍有些怪異之外,體態優雅十分美麗,形態狀貌栩栩如生。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惶恐,不敢再細想下去,可她卻像是不依不饒,又念叨了起來,“鳴兒……鳴兒要白色的鹿兒……我的……我的孩子……”
我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便緊緊抓住那只繡得精巧的白色小鹿,雙眼有些鼓脹的酸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