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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帝看著她,語氣有些冷淡,“你倒是還念著你姑姑。”
魏成晚細長卷翹的睫毛飛快地上下煽動了兩下,回道:“姑姑疼愛安陵又費心教導,安陵自然是記在心里的。”
她這副樣子真是像極了當年的魏云暖,昭元帝瞧了半晌又不由想起紅綾河蛇襲和文嬤嬤上報回來的那些話,他心中微嘆,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然而你卻有負于你姑姑當年的教導。”
魏云暖當初喜歡極了這個肖似她的侄女,未免不著調的兄嫂帶壞了孩子,特意將她接到身邊親自教導,當年還曾當著不少人的面說這個孩子與她親女無異,小時候的魏成晚也確實乖巧。
可是……
“隨著年長,你這性子是越發乖戾了。”
魏成晚抬眼望著坐在上首的威嚴帝王,若是旁的晚輩聽見這樣的話只怕早就跪地請罪了,她卻是波瀾不驚仍舊安坐在椅子上,很是平靜地說道:“陸叔,安陵一直都是這樣的。”
從小到大,所有加在她頭頂的名聲都是外人自以為是地給她安上的,她從來沒有承認過也沒說過她是他們想象的那個樣子。
昭元帝氣息微滯,他是沒想到這孩子會直說這樣的話來,心中五味陳雜,目光更是復雜難辨。
紫宸殿陷入了沉寂,張公公半彎著腰換了杯熱茶,昭元帝輕撫著沾染著熱氣的杯沿,半晌才開口緩緩道:“早些啟程回江都去。”
魏成晚哪里能愿意,起身站在殿中間,屈膝跪在地上,她道:“陸叔,您一向愛護安陵,這一次也求您成全。”
昭元帝剛拎起的茶蓋又砰的落了回去,聲音微有些發冷,“不可能,你想都別想。”
魏成晚挺直了脊背,精致的面容上表情執拗,“安陵喜歡他。”她頓了頓,幽幽道:“很喜歡。”
昭元帝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裴卿已經成婚了,難道你還想以郡主身份為妾?”
魏成晚聞言自然而然地想起寧茴,道:“我和他才是天生一對。”他們才是這個世上最合適的,寧茴那樣的人和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這話真是相當的不中聽,人家一個有婦之夫怎么就和你天生一對了?
昭元帝沉下臉,抬手拂袖將案上的茶盞掃到了地上,“明日一早就啟程返回江都。”末了又道:“安陵,朕不想再說第二遍。”
魏成晚跪著不肯起,昭元帝翻涌著火氣,廣袖一甩丟下一句送郡主出宮就直接回了后殿。
魏成晚還是一動不動,張公公搖著圓滾滾的身子小跑下去,道:“時候不早了,再晚些宮門就該落鎖了,郡主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晨起就趕快回江都去,陛下也是為了你好。”
張公公還要伺候昭元帝,又舉著腿跑去了后殿,魏成晚垂下眼瞼遮斂住內中的陰寒,瘦弱的身子在燭火燈光里輕晃了兩下。
文嬤嬤上前將人攙扶了起來,她一站穩立定就將扣在她腕兒上的手打落下去。
好似覆了冷霜的面頰上浮現出幾許看不大清的嫌惡,“別碰我!”
從紫宸殿出去魏成晚一行人就直接回了府邸,她坐在府中小湖邊的六角亭里半趴在美人靠上。
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亭中只留下了一個鶯兒。
涼風從湖面吹來攜裹著些許水汽,魏成晚將掐在手中的橘子扔了出去,很快遠處便傳來咚的一聲響。
不,她不回江都。
裴郅在這兒,她為什么要回去?
想到那個人魏成晚有些恍惚,從小到大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如此這般地想要得到某樣東西,她怎么可能回去,怎么可能放棄?
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姑姑沒有成婚沒有孩子,她是她唯一的侄女兒,因為有姑姑在,她從小就享受到了許多榮光。
他們都說她乖巧懂事,聰明剔透,所有人都這么覺得,但事實上她自己很清楚自己是個什么貨色。
她陰暗,偏執又涼薄,從始至終都是個瘋子。
上輩子她活了十幾年,就像是在淡水里走了一遭,無滋無味兒,直到那年春夏交替之際,江都的海棠開的正艷的時候,郡王府里就如同殘花破落,哀聲遍地。
她看著打大門外走進來的裴郅。
他一路走來,鮮血濡濕了衣角,陽光漸染了黑發。無論是眉目間的陰戾狠辣,還是手中長劍上的鮮血淋漓,甚至于是鞋面兒上沾落的幾粒塵埃,每一點每一寸叫她從里到外連頭發絲兒都顫抖了起來。
這個男人和她一樣,他們都一樣地活在陰暗里,一樣的涼薄偏執心狠手辣,他們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才是良配。
原本如淡水無味的人生好似突然涌進了一片烈火,那種感覺美妙極了,哪怕是現在回想起來她也壓不住心神搖曳。
父親身死,郡王府被抄家,她的心緒毫無起伏,本就是活該,也沒什么好說的?
后來她被拘在道觀里出不得一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些人看得太緊叫她連個外出的機會都沒有,再后來的某一天外頭傳來了陸叔駕崩,定王繼位,裴郅被斬的消息,她坐在石階上可惜了好久。
真可惜,真是太可惜了,這個世上她唯一惦念著的人居然就這么死了。
可是沒想到上天恩賜,一閉眼一睜眼她又回到了年華正盛的時候,這樣的好事竟是叫她遇上了,這說明什么?這說明他們的姻緣天注定,這說明正如她想的那樣,他們是天作之合。
她喜歡他,她真的是喜歡極了他,就像是喜歡著自己一樣。
魏成晚想起了上輩子的事,平視著前方出神,到最后眉眼之上泛著冰霜,唇角卻是不自覺地上揚。
鶯兒被她詭異陰冷又暗藏著興奮的表情嚇的身子一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暗暗搓了搓被秋風吹的發涼的手,很是小心翼翼地道:“郡主,湖邊風大,咱們還是回屋去。時辰不早了,是時候歇息 了,明日、明日還要早起回江都去呢。”
“我叫你準備的東西呢?”魏成晚好似沒聽到她說了什么,幽幽啟聲問道。
鶯兒兩只手緊緊扣疊在一起,有些猶猶豫豫地回道:“準備好了,只是……那種東西郡主要著做什么?”
魏成晚幽深的眸子冷睨著她,開口道:“鶯兒,你的話太多了,你只需要照我的吩咐辦事,其他的別管也莫要多問。”
今日只不過是要辦一件小事罷了。
她是絕對絕對不會回江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