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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莫若有點(diǎn)懷念柳長歌這般率性的姿態(tài)，并不甚在意他的無禮。

「托你的福，藥很好，金丹裂痕已經(jīng)修補(bǔ)好。」

柳長歌揚(yáng)了揚(yáng)眉，「你功力倒是深厚，才短短幾日而已，以往真是小瞧你了，還以為你與那廝相好之后，修練就落下了，沒想到人不可貌相啊。」

沉莫若尷尬地咳了一聲，他這是沉蘭之的身沉莫若的心境，修練當(dāng)然起來很快，自我療癒就也快了，畢竟前生他這么干過無數(shù)次。

與柳長歌決裂后，甚少有醫(yī)修能為他療傷，也不愿為他療傷，多少個傷痕累累的寒夜，他都是靠著自己撐過來的。久病成良醫(yī)，區(qū)區(qū)修補(bǔ)金丹也不過信手捻來──畢竟他連元嬰都能重塑了。

要不然，他怎么夠「資格」被人綑上囚神臺？

柳長歌查探他的傷勢果然如他所言，已經(jīng)幾乎痊癒，也不再多糾纏他，只打開藥箱扔了一個白色瓷瓶給他，「極品九轉(zhuǎn)丹，送你了。」

「……這不是衝擊元嬰的靈丹嗎？」

「對呀，怎么了？難道你已經(jīng)自信到不用丹藥，用你這副身軀就可以抵抗天雷？不是說這種事不可能，但你又不是顧以明那個自虐狂，疼就算了，還冒著修為倒退的危險(xiǎn)？跳了一次懸崖你是腦袋壞了？」

顧以明，現(xiàn)仙道之首，尊號「無非仙尊」。傳聞性情淡漠，修無情道，許久以前大義滅親，親手?jǐn)亓俗约旱陌自鹿猓瑴缌耸篱g另一個魔頭。

致臻三年，顧家滅門慘案，足以稱得上是修真世家悚人聽聞的命案。那時(shí)誰都不知道，殺人如麻的魔頭竟然是無非仙尊的白月光，也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可笑的是，他居然認(rèn)了滅門仇人為兄，拜入同一個宗門，日夜相對，對仇人演出的好人戲碼感激涕零。最后真相大白之時(shí)，他將人斬于劍下，報(bào)了血仇。

無非仙尊如此曲折離奇的身世早被凡人和修真界寫成一本又一本的話本，流傳了數(shù)十年。所有知情之人，莫不為他掬一把同情淚。

沉莫若乍聞這個名字，不禁有些恍惚，彷彿回到前生那場下了四個月雨的季節(jié)里……

雨打海棠，殘紅飄殤，一劍天涯，一生怨。

最終恩盡，恨起。

「……也不知那姓顧的脾性是不是都特別奇怪，連那顧王八也一樣，特別喜歡疼痛？居然嫌棄老子給他開的藥效力不濟(jì)？要是給他下重了，包準(zhǔn)他疼個死去活來？切，要不是看在他殘廢，誰稀罕給他看病？果然就是不識好人心的王八！」柳長歌絮絮叨叨，沉莫若回過神來，抓住了重點(diǎn)。

「你找到顧元宗了？」

「那小子早你一步被宗門的人救了，正好大長老的親傳弟子歷練經(jīng)過，這才拖回他一條小命。」

「你方才說他傷勢甚重？手腳皆折？」

「本醫(yī)修幫他接回來了，要不以他外門弟子的身分，長老哪里顧得上他。」

柳長歌并非懸壺門中人，最多算得座上賓，間來無事給懸壺門的內(nèi)門弟子講課，因此他在宗門中倒也說得上幾分話，且來去自如，否則他不會三天兩頭就內(nèi)門外門奔波，給沉莫若看病。

說起來，柳長歌是如何與沉蘭之相識的，沉莫若尚且不知，只知他們關(guān)係友好，應(yīng)該是朋友──沒有決裂的那種。

問題來了，柳長歌是懸壺門座上賓，顧元宗是外門弟子，而他沉蘭之是劍修──他們?nèi)说南嘧R姑且算得上有緣？不對，這在外人眼中，怎么看都是沉蘭之巴上柳長歌和顧元宗不放，甚至另有所圖。

「謝謝你。」沉莫若朝柳長歌笑了笑，他最是明白這好友嘴硬心軟的毛病。雖然決裂了，但他真心明白，柳長歌那時(shí)心里比他難受。正因?yàn)殡y受，所以至死不見。

「你謝啥？替那王八蛋謝的？不用，本醫(yī)修等著他下跪道謝！要你謝？算甚么男人！」柳長歌哼哼。

沉莫若知道他的性子，不再在此多說，轉(zhuǎn)了一個話題。

「我最近丟失許多記憶，正不知如何是好，要不你給我講講？」

「行，你想聽甚么？」

「那就……聽聽無非仙尊的事？」他承認(rèn)他有點(diǎn)私心。

柳長歌乾了一杯酒，似笑非笑：「怎么，你床底下那些話本還不夠你看？那些可精彩萬分，感天動地，一本比一本好看呢！」

沉莫若愣了愣。

他床下藏了話本？老天，他真的不知道。

柳長歌慵懶地?fù)Q個姿勢，斜斜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開始編排，「那傢伙看人像看條狗，除了長得好看，修為高點(diǎn)，其他的乏善可陳，幾十年來我就沒見他笑過。」

「……你和他關(guān)係很好？」沉莫若知道他們相識，但交情不深，不知他死后是否有了變化。

柳長歌聞言，瞥他一眼，「他親手殺了我的至交好友，你覺得我和他關(guān)係很好？」

「不是決裂了嗎？」沉莫若下意識地回。

柳長歌揚(yáng)眉，深深看了他一眼，「就算絕交了，我依然認(rèn)定他是我的好友。縱然他是個傻子，做了破事，但不妨礙我相信他有他的苦衷。」

「喔，你真的挺護(hù)短的。」

「護(hù)短？」柳長歌嗤笑，頗為自嘲，「要真的護(hù)短，我就不會離開他，最后他身殞囚神臺之前也沒再見他一面。我應(yīng)該帶他殺了天下人，順便殺了顧以明，斬草除根，管他是對是錯，即便墮魔也應(yīng)該跟他站在一塊，這才叫護(hù)短。」

沉莫若捏著酒杯，低頭看見杯中倒影，淺淺的一抹笑容。

「……仙尊至今仍未飛升，該不會是修為停滯了？」前生他曾搜尋古籍，前人提過，無情道若要證道飛升，并非僅靠斬?cái)嗨星橛钦嬲ヮI(lǐng)悟何謂「無情」。前生他所修得為太玄合一道，對所有道法略知一二，曾留下一言提醒，就是不知對方是否參透。

柳長歌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顧以明閉了死關(guān)，把自己鎖進(jìn)流芳水榭很多年了。最后一次見到他，應(yīng)該是十幾年前，他的合籍大典上。」

沉莫若心中一震，「他有道侶了？」

「有，但我沒見過。那大典中只他一個人，和一盞長明命燈，那時(shí)候我們都以為顧以明腦子壞了！結(jié)果，居然是真的，呵！」

十幾年前，所以是他身死之后，顧以明有了道侶并且合籍了。那他至今未飛升，是與他的道侶有關(guān)？

沉莫若心里登時(shí)有點(diǎn)泛酸，不知怎么形容。

「他不是修無情道，那他的道侶？」

「不知道，那時(shí)候我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他的表情冷淡，沒有喜樂，也不知他為何想合籍。反正他大典之后就把自己關(guān)進(jìn)流芳水榭，連同那盞命燈一起，至今未出。」

沉莫若忽然沒了飲酒的心情，眼前海棠花飄然落下，落入塵土里，滿地花紅晃眼，依稀是當(dāng)年囚神臺上，自己的鮮血濺上那白色衣角，晃動的視線中那人厭惡退避的畫面。

三千六百刀，刀刀入骨，鮮血流滿了囚神臺，再疼也喊不出口。

「話說回來，你的眼光不錯，顧元宗與顧以明有幾分相似，算得上也沾了一點(diǎn)清風(fēng)明月的邊，難怪你能為他跳下千呎淵。不過我說你還是離他遠(yuǎn)點(diǎn)，他千方百計(jì)想進(jìn)入流芳水榭，其中心思可噁心的很。」

「流芳水榭是無非仙尊的地方，在逍遙嶺，不在懸壺門，他為何想進(jìn)去？」

柳長歌伸手，敲了沉莫若額頭一下，「你真全忘了？顧元宗不是想棄醫(yī)從劍嗎？拜入顧以明座下就是全修真界劍修夢寐以求的事。只不過顧以明從不收徒，他只好從你這邊下手了。」

沉莫若指著自己，「我？」

沉蘭之與顧以明有關(guān)係？關(guān)係還好到能讓顧元宗得償所愿？

這是甚么離奇的發(fā)展？

柳長歌奇怪地看著他，「對啊，你不是逍遙嶺上唯一得到顧以明賞識的劍修嗎？」

「──我出自逍遙嶺？！」

「……你腦子該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