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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也屬于真實世界嗎?林墨看得目瞪口呆。
林墨回到真實世界后,坐著電動輪椅,按照紫藤花給的密碼,在巨型地圖對應在真實世界的座標通關前進。
經過自動化的地鐵轉乘、再轉乘,沿途開始看見運送物流的黑色智能車穿梭在路上,他乘坐的列車也從軌道式換成磁浮式、及反重力式的列車。
林墨不是沒想過在真實世界──所謂上流階層的人過的是何等高科技且不虞匱乏的生活,那在許多的虛擬「場景」中,同樣可以體驗到;但在這一層加密一層的真實世界,卻反射出某種極簡的「樸直」感,隨著換的車越高檔,身旁搭車的乘客也一批比一批「容光煥發」;從和他一樣穿著粗廉、不修邊幅的人,換到只有在虛擬世界中才看得見穿高級服飾的紳士淑女;外頭的景色也更豐富、多樣性,從了無生氣的舊灰顏色逐漸轉綠──各式各樣活體的植物在路邊也越來越多。
他被這里的景色吸引,同時也被深深震撼,就像希望被重塑的冰角,在陽光下靜靜等著被溶解。
雖然人工智能可以製造出夠逼真、縝密的世界;但是在親眼所見真實世界后,才體會得到之間的巨大差異;尤其天然的美景為人類所用,最令林墨難以置信。
他坐在反重力式的列車中,看著身旁衣著光鮮的人,自慚形穢,他認清到這類人和只能「窩」在虛擬世界中過山寨式生活的人非常不同,他們隨時隨地使用「腦際網路」的比例極少,不僅走路專注、說話專注、在列車上用餐也專注,他甚至看到對角座位,有幾位氣質優雅的女人,在折疊桌上玩撲克牌,就像林墨在虛擬世界里的生活,也同樣用這種面對面的方式在交際。
林墨覺得眼前的一切像作夢。虛擬中不分貴賤的人還能稱兄道弟,在真實世界卻被「絕對分離」,無法跨越的社會階層,這種衝擊令他不忍直視。
「……你是說這顆藍寶石戒指嗎?要不是這是我老公送的結婚十周年紀念品,我不會想戴在手上,我寧可他多花點時間陪我在真實世界到處玩?!蛊渲幸晃幻利惖呐肯蛩笥演p聲抱怨。
林墨與那名手戴藍寶石鑽戒的女士對到眼了,她覺得是自己的聊天聲量太大,便對他點頭抱以微笑的歉意。
林墨感到受寵若驚。似乎,這種層級的人對虛擬活動興趣缺缺,是否因為心被真實的世界滿足了,面對像自己這樣窮酸的人,才沒興趣挑剔?
這里嗅不到一絲危險,也看不到任何和他穿一樣破舊衣服的人在抗爭,林墨甚至覺得比起虛擬中各種「天堂」的「場景」,這里更接近天堂的樣子。
林墨又將目光轉向坐在他對面的老婦。她手持拋棄式的奈米保溫杯,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喝著熱茶,舉止同樣優雅。
他想和這名穿著碳纖製成軟毛質感衣服的老婦人搭話,想知道在她回應他問題時,是否會和她的衣服一樣舒服、平易近人?
但林墨仍然鼓不起勇氣,想是自卑心作祟,畢竟自己靠著輪椅在真實世界行動,明顯就是個拿不出高端手術費用,治療腿部殘缺的窮人。
老婦注意到他的不安了,她看出林墨的心事,于是將窗邊的奉茶機打開,拿出熱騰騰的茶和小點心,放在林墨面前的小折桌上,問道:「第一次坐這種車嗎?」
林墨再次受寵若驚,只有拼命點頭。
「這條路線最美的景色從這里就要開始,只要過了這片樹林,你就會看到很美的海岸線。」
林墨聽了,望向窗外,隔著透明的窗子,從藤蔓和大樹、再到芭蕉、棕櫚樹、直至開闊的藍天碧海,林墨感覺就連生理都得到了「升級」。
「這里就像一個沒有虛擬的『虛擬世界』,仿佛就是……天堂。」林墨結巴的說。
老婦人轉頭,道:「那里有許多別墅,」她指著透過棕櫚樹縫間看過去的白沙灘?!缸≡谀抢锏亩际巧狭麟A層的人?!?
那片以別墅形成的聚落,屋子色彩鮮艷、新穎,獨門獨院且格局方正;一旁的沙灘上也相當熱鬧,許多家庭老小在堆沙、玩沙灘排球、躺在沙灘椅上曬太陽、不遠的海上還有更多在戲水、玩風帆的倩男靚女。
「所以……你也住在那里?」
「哈……我怎能和他們相比?差得遠哪,」老婦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我看得出來你能跨越階級來到這里,一定是被邀請而來,雖然我不知道邀請你的人『層級』有多高,但是如果你能把今日的所見所聞帶回去讓你那個階層的人知道,我相信你會有福報的?!?
「你為什么愿意跟我說這些?」
「你知道我的,」她從領口拉出一條圍在頸部黑白相間的絲巾:「我們在虛擬的網路里面認識。」
「你是那隻黑白貓?」林墨驚訝問道。
「是的?!?
「真實世界那么大,我們還能碰到面,難道你在跟蹤我?」林墨起疑的說。
「我知道我所有客戶的動向,但我沒有跟蹤你,今天純粹是巧遇?!?
「我不信,天底下有這么剛好的事?該不會從『陽安』的河岸開始,你就以虎斑貓的身份出現在我的視線范圍,還跑到我的『會員專區』,把我拉到『緩衝區』……」
老婦訝異的說:「『緩衝區』?那不是我!至今為止,我不曾聽過有任何『用戶』可以進入『緩衝區』,」說著,老婦人的臉突然湊近林墨,直瞪著他的雙眼說:「你是什么『東西』呢?竟然還能從『緩衝區』全身而退?」
林墨沒好氣地說:「你才是什么『東西』?茫茫人海,你又是如何認出我的?」
「你的長相和虛擬『設定』的一模一樣,我為什么會認不出你?」
林墨聽了,才發覺自己問了很蠢的問題。
老婦人看了林墨答不上話的表情,便笑了笑說道:「我想……我們可能是因為『設定』才相遇,你回想一下,當初你為什么選我為你找人?」
「可能是你用了貓的圖片當頭貼吧,基于我在『陽安』的河岸經常看到貓……」
「這印象值,明顯是刻意安排的,貓頭貼我老早就在使用,人工智能必定是希望你能選擇我幫你找人?!估蠇D又啜了一口茶。
「所以他讓我的……潛意識選擇了你?」
「可能他利用我喜歡貓的關係,引誘你選擇我……你永遠不會知道『造物主』在盤算甚么,我們只是祂們的棋,任何移動,都有目的?!?
「包括在真實世界也是?」
「當然,人工智能既然掌握了虛擬的一切,還不能用『意識』影響你的行為,去改變真實世界?」老婦將喝完的茶杯放進窗臺下面輾碎的機器里。「在真實世界,我們一樣受人工智能管理,他們會利用各種發生的事情『校正』,以符合祂要的結果。」
「『校正』什么?」
「我不知道……就像你我在真實世界偶遇,不過是虛擬的反饋,我們只能順其自然的發生?!?
「反饋?」林墨一副越聽越糊涂的表情。
老婦人突然間哈哈大笑的說:「找人?被找?找得到?找不到?你想做甚么都干他的事,也不干他的事?!?
「所以我先前請你幫我找真實世界的人,找錯,也是祂的安排囉?」
老婦人驚訝地說:「喔?這事我可不曉得,我幫客戶找錯人還是第一次,雖然不排除可能是其他駭客在干擾,但只有人工智能才可以出入『緩衝區』,明顯『找錯人』的意外,和祂比較有關係……我可以再幫你試一次,或許這次不會再出錯?!估蠇D人忍不住叨念起來:「長久以來,人工智能總在運算或在生成程式的過程中『鬧脾氣』,早就見怪不怪啦……沒辦法呀,程序越多,『漏洞』就會越多……啊,說這些,除非像我這樣了然于心的駭客,你們這些在虛擬世界中墨守成規的馴羊,大致了解就好,不必為難自己搞懂。」
林墨想起小桃說過相似的話,沉默許久之后才說:「你不必再幫我找銀心了,我已經有她的下落,現在正要去見她。我希望你為我找的人,改成你上次找錯的人,她現在正在輪回圈里受苦,請你去告訴她,只要她放棄在虛擬世界生活,我會接濟她在真實世界所有的生活開銷,甚至企業之間若真的開打,至少短時間內還不會餓死。」
「喔?看來擺盪在兩個女人之間,有些苦惱啊。」老婦看穿林墨因為感情舉棋不定,便揶揄道:「至于費用……就兩億吧。」
「兩億?你獅子大開口!」林墨大喊。
「別這么說,我們『駭客公會』就需要你們這些客戶的慷慨解囊,才可以為真實世界做出更多『貢獻』啊。世界大戰到底能不能避免,沒人說得準,可若是一旦發生,重建社會秩序可是需要龐大的費用。不要看我們這些敲鍵盤的人,好像跟真實世界沒有太大交集,可事實上,我們比任何人都還愛真實世界、更關心真實世界的存歿?!?
「但這樣的天價我付不起!」
「像你這種下階層的人會出現在這樣等級的大眾交通運輸工具里,不是突然飛黃騰達,就是正在前往繼承上流階層人士遺產的路上,兩億對你來說,可說是九牛一毛?!?
「別開玩笑了,我沒有飛黃騰達,也沒有富有的親戚的財產可以繼承?!沽帜B做夢都不會去想。
「你不是在往見那名女畫家的路上嗎?后面還會有多高級的景色呢?」
林墨聽她意有所指,一時語塞。
「哈哈,等著看吧,我可以等你繼承之后,再匯錢給我,沒關係的。」
林墨不禁感嘆道:「你們這種在真實和虛擬通吃的駭客,真是無往不利,就算『死亡』,相信也可以寫程式讓自己『起死回生』,看來活得很安心哪?!?
「起死回生?你夸大了啦,」老婦人哈哈大笑起來:「我們還是要仰仗人工智能的游戲規則才可以存在??!不過真實世界的上層階級是真不敢惹我們;在底層人眼中,說好聽點,是精英、知識份子,在上流階層人眼中,卻是那種需要利用,卻又惹不起、抓不到的投機客;希望我們幫他們掩蓋在真實世界干的骯臟事,所以拼命捐錢給我們,但是低階層的人也希望我們為他們發聲,瓦解上階層的人固若金湯的美好生活。兩邊的人馬都需要我們,我們其實是很左右為難的?!估蠇D人一臉苦笑。
「上階層干了什么骯臟事?」林墨聽到了引他注意的話。
「如果在真實世界能活得比在虛擬世界快樂,人類為什么還需要多一個世界?那是因為不滿足。但讓靈魂在不同世界之間切換,世界會變得越混濁……哦,講『渾濁』會誤導你,應該說生活會越『復雜』;底層的人經常因為搞不懂社會復雜的『游戲規則』而『犯錯』──只要偏離有錢人的規定,就會遭到『處罰』,于是富有的人就越富有,窮人只能任憑擺佈。」
「看來你是反虛擬的。」林墨突然覺得這名駭客不像駭客。
「哈哈,社會階級、審美標準……哪個狀況在真實世界和虛擬世界中是沒有的?在虛擬里,各種歧視仍然存在,既然怎么也躲不了,是不是只吃一邊的苦,人生會輕松一些?」老婦再次爽朗地笑起來:「要知道,莫名出現拼圖啟動真實世界毀滅性武器的計畫,也是那些企業搞的,我們駭客才是拯救世界的人啊?!?
「你也知道拼圖的事?」
「當然,以往只在武器上較勁的企業,這次要來真的了。」老婦人嘆口氣道。
「但據我所知,是『突變』把拼圖搶走了,想完成、挑起戰爭的是他們?!?
「別忘了,『突變』有些是企業的傀儡,我雖然身為駭客,但對于觀察他們之間的關係,我只能說,復雜到難以想像?!?
「那你們駭客要如何拯救世界?」
「我們組織一直在監控這件事的發展,」她扶了扶眼鏡,啜一口茶后,眼睛直兜兜盯著林墨又說:「但也只能盡己本份,做一般人想做、卻不能透過人工智能處理的事情?!?
林墨疑惑地看著老婦,她拿出用昂貴紙張做成的小筆記本,在上頭寫起字來。
「話題好像扯遠了……現在我覺得有些話必須事先跟你說清楚,」老婦又說:「如果我找到了人,對方卻不愿意離開虛擬世界,你該怎么辦?這種人我碰很多。」
「如果她不愿意離開,就替我買個明星的『角色』給她吧,她喜歡站在舞臺上,接受很多人羨慕的目光……畢竟十多年的交情了,我們歷經過很多事情,就算沒有做出愛情上的『認定』,也有厚實的革命情感,所以不管她最后作出什么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持她,我不希望自己在退出虛擬世界之后,獨留她一個在輪回里失落、潦倒,那會讓我有罪惡感。」
「明星角色的費用不便宜喔。」
「你都說我會變很有錢了?!沽帜溃骸甘虑橐坏┺k成,我會用虛擬錢包直接匯錢給你……我想我短時間內,是無法脫離虛擬世界了。」
老婦瞭然于心的點頭微笑。
這時,林墨的「腦際網路」中,紫藤花指示下一道指令:下車。
列車停妥,老婦舉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指尖模擬小鳥啄食的嘴,做出「后會有期」的擺手動作。
林墨覺得這個手勢很眼熟,但當他想開口問的時候,列車門即將關上的警示聲響起,林墨只好迅速下車。
看著反重力列車駛遠,林墨才轉身往大廳而去。
這座車站的大廳就像一座博物館,寬敞、明亮,墻上掛著許多人工繪圖,場中央則擺有人工打鑿的石雕藝術品。
幾個穿梭在大廳的機械物體,比起林墨居住地區的打掃機器人,看起來等級又高得多,雖然同樣是積木的塊狀外型,但動作更加靈活,就像是有人躲在里面操控似的。
林墨「隱形眼鏡」中的紫藤花,這時化為一張圖碼,當他走過閘門的時候,直接感應開啟,讓他通關。
幾輛蛋形的黃色無人包租車停在車站前,林墨以紫藤花給的編號,與其中一輛車核對資料后,車門自動打開,將他的電動椅直接收進車內。
這輛接應他的包車,將會載他前往目的地。
他繼續欣賞窗外的風景,車子一路從平地往山路駛去。
這兒的林地生態更加豐富,且充滿野性,是個植物與昆蟲、動物平等存在的山林;除了更復雜的植物別,還有許多猴類及鳥類等小動物棲息在里頭,就像一個「原始世界」。
林墨想起「沒比較沒傷害。」這句貼切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