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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長安聲音本就中性,此時語音遲緩卻帶著一種親切的溫和,智藏按她的吩咐,盯著那只輕輕左右晃蕩的荷包,下意識地跟著念了起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智藏終于捱不住,眼睛朦朧閉上,放心地睡了過去。
易長安早有準備地輕輕接住了他,看了陳岳一眼;陳岳一個手勢,那名早就連苦膽水都吐干凈了的緹騎羞慚地急步輕走過來,抱了智藏下去了。
“讓他先好好睡一覺,不要吵醒他。”易長安交了人,低低叮囑了一句,起身站了起來,卻突然眼前一黑,往后踉蹌了幾步。
陳岳一把接住了她:“易大人,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易長安飛快地推開陳岳,努力自己撐著站住了,“剛才蹲得久了,不妨一起起身急了控了頭。”
見陳岳面色微微有些怪異,想到剛才自己下意識推開他的舉動,易長安急忙掩飾地深揖了一禮:“陳大人,剛才下官冒犯了。”
剛才自己一扶之下,就發現易長安在外袍下還穿了一件護甲之類的衣物,一個太平縣從七品小推官,并不有名氣的河間易氏庶出子弟,竟然暗中穿了一件護身甲,而且還能行事古怪地讓那小和尚睡過去……陳岳眸光微微一閃:“不妨事;易大人可還要進去看看?”
“自然是要的;智能手……尸首肯定是要驗一驗的。”易長安差點沒說滑口,把“智能手機”給說溜出來,幸好及時改了話。
飛快地瞥了陳岳一眼,見從他臉上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易長安很快就拋開了這事,走進大廚房仔細勘查起來。
智能年約四十許,沒了首級的尸體伏在灶臺上,雖然灶下已經撤了火,但是那顆首級還是擱在那口大鍋里,被鍋里的熱水煮得有些淡白,灶臺上的血跡卻已經變得醬黑。
易長安弄了把大笊笆將那顆人頭撈了上來,仔細對比了下頭部和頸部的傷口,尋了塊干凈的蒸籠布,默默將人頭擱了上去,又認真檢查了遍智能的尸體。
那位嘔吐兄已經送了智藏回來了,可能是得了陳岳的指令,臉上雖然皺得跟一根苦瓜似的,還是跟一根尾巴似地跟在了易長安身后;大概是怕自己會再吐,嘴巴一直說個不停:“易大人可發現了什么……易大人要不要我幫忙……易大人……”
“嗯,鍋里是白開水。”易長安已經仔細查過了尸體,小心將尸體移開,看了眼撇在一邊的菜刀,又拈起被尸體壓住的砧板上的菜看了看,終于答了嘔吐兄的話,“看來智能是打算做水煮茄子片。”
嘔吐兄一臉茫然地看向易長安;易長安將手中已經被氧化發黑的茄子片扔回砧板上,輕輕擦了擦手:“水煮茄子片味道寡淡,茄子不沾葷可不好吃,要多用油爆了鍋再炒,或者和肉一起煮一煮,味道才香。”
嘔吐兄看了眼泛著些許油花和白沫的那一鍋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捂住了嘴,干嘔著飛快地跑了出去。
第13章 蜂蠟
易長安眼中飛快地閃過了一抹笑意;她查案的時候,最討厭有人在旁邊喋喋不休!
那名大個子緹騎臉色臊紅地跟著嘔吐兄走了過去,語意親近地低聲抱怨道:“你怎么還沒吐完!又不是沒見過死人,大人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易長安才懶得理會嘔吐兄的心理日常,站在剛才智能站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看著砧板,又看了看那口鐵鍋,然后看向鐵鍋正對著的那根屋梁。
“魏亭兄長殉職,他頂了他兄長的職,剛跟了我大半年。”陳岳淡淡的聲音突然在易長安身邊響起,“見的世面還不多,平時確實刮噪了些,讓易大人見笑了;不過他人卻是個實在的。”
這是對自己作弄他的下屬感到不滿了?易長安轉頭,看向站在一邊的陳岳。
陳岳正負手站在進門處不遠,沐浴在一片明亮的陽光里,深黑的眉目在光亮中顯得格外濃烈,臉上的輪廓也被光與影襯得分外深邃立體,鬢發絲絲分明,就連光線中跳舞的微塵,在易長安眼中都看得極其清楚。
陳岳在明,她現在站在暗處,剛從明處走進來的人看向暗處……易長安突然伸出右手做了一個動作。
陳岳皺了皺眉:“易大人在做什么?”
易長安看了他一眼:“從陳大人那里看過來,我剛才像是在做什么?”
像給自己脖子劃了一下的感覺……陳岳看了眼腳邊的一捆柴,突然若有所悟;那捆柴是剛才智藏小和尚搬進來的。
“從智藏進來后站的方位往這邊看,就是從明亮處往陰暗處看,”易長安解釋了一句,“智藏說看到智能把自己的頭給削了下來,實際上只是智能的手下滑著動了動,只是在當時的情形下,給他造成了一個錯誤卻深刻的印象。
智藏以為自己看到的是智能把自己的頭削了下來,其實這里并不是第一兇殺現場,而是兇手殺了智能之后移尸過來的;灶臺上的血跡也不全是人血,是兇手故意灑上去迷惑人的。”
輕輕舉起擱在砧板邊的那把刀,易長安試著將砧板上剩下沒切完的茄子切了兩片,微微搖了搖頭:“陳大人,兇手若是武功高強,有沒有可能用這把菜刀一刀將人的首級削掉?”
菜刀用得久了,雖然磨過,但并不是吹毛即斷那般鋒利,剛才易長安切茄子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不過為了保險,還是又問了陳岳一聲。
陳岳走近掂起那把菜刀看了看,很快就放下了:“若是內功深厚,確實可以一刀切下,但是——”
“但是創緣不是像這么平滑整齊,是嗎?”易長安掃了眼旁邊的尸體,目光凝在那跟切豆腐似的平整的創緣上。
陳岳輕輕點了點頭:“何況智能也有武功,而且武功不俗。”
陳岳知道智能武功不錯?易長安眨了眨眼:“他就是陳大人來太平縣的目標?”
剛才她查看智能的右手,手掌上有厚繭,但是智能是平安寺的火頭僧,常年握刀,有厚繭是正常的;不過如果這刀并不只局限于菜刀,卻不是易長安光從尸體上能夠看出來的了。
一個武功不俗的人會被人干凈利落地從身后這種空門一刀斬下頭顱,兇手武功也很強,而且跟智能還是熟人……
“我在太平縣故意調集人手打草驚蛇,驚出的就是智能,不過交手后卻讓他逃了。”陳岳不緊不慢地解釋了一句,“但是他并不是我們的最終目標。”
看來,陳岳追蹤的最終目標人物跟殺死智能的兇手很可能是同一個人,而且很可能就是這平安寺中的和尚,一個武功高強的和尚……
錦衣衛的事,知道得太多,死得更快!不想追問里面的細節,易長安嘆了一口氣,有些不太確定地看了眼剛剛走進來的嘔吐兄:“你的人,能保證我的安全吧?”
“常大興,魏亭,從即刻起,你們兩人一步不離地護在易大人身邊,若他少了半根頭發絲兒,我拿你們是問!”
陳岳聲音雖然還是不疾不緩,大個子緹騎和嘔吐兄卻齊齊挺胸上前一步,臉色肅穆:“是!大人!”
易長安看了眼大個子緹騎,直接發了話:“常軍爺,請你過來幫個忙,看看這屋梁上有些什么痕跡。”
常大興雖然人顯得粗壯笨重,身形卻頗為輕巧,連梯子也不用,直接一個鷂子翻身,就落到了易長安指的屋梁上,仔細檢查了一遍,輕輕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