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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靈均馬鞭指向北邊不遠處的一片樹林,問道:“有人去那邊樹林探過嗎?”
“去過了,樹林不太大,藏不住人,樹林后面也是草原,目力所及都沒見敵情。”旁邊的偏將李遠趕忙回話道。這李遠卻是幽州王府侍衛長李輝的弟弟,自小酷愛馬上功夫,用一條□□倒頗有幾分大將之風,隨幽州王練兵也有不短的時日了,帶兵也算是有幾分心得。兄弟兩人頗得幽州王信賴,此次大軍北伐,哥哥李輝留在王府護駕,弟弟李遠便隨著太子越靈均的中軍出征,幫著靈均調度軍務。
“就地扎營吧。”雖然并沒見敵情,可越靈均心中還是有些不安,跟著叮囑了一句,“常規崗哨以外,李遠你吩咐下去,騎兵輪流休整,分一半人馬休息,一半再分三隊,除去前路,左右后三個方向,往營外三里巡視。后半夜再換另一邊人馬巡營。”
李遠應聲去了。越靈均心中還在暗自揣摩,若按一般常理,等他們大軍翻陰山之時偷襲,是占盡天時地利的方式。可那是也必定是全軍防備最嚴苛的時候。若是對方將領有什么詭計,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在翻山之前,全軍休整之時偷營。越靈均再一次催著馬兜了一個小圈,這一望無際的茫茫草原,真不是個偷襲的好地點。
幽州王帶出的士兵訓練有素,急行軍三天之后還是一個個有條不紊,軍容肅整。親兵過來報說帥帳已經扎起來了,越靈均又巡視了幾處,覺得實在并無不妥,知道自己若是草木皆兵也不是什么好跡象,便強壓下心底那份隱隱的不安,叫了容月一起到帥帳用膳。
容月也不知道父親少年時云游去過多少地方,她只覺得父親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講得頭頭是道。早些年父親也提到過不少北國的風土人情,除去居無定所的草原部落,容月記得最清楚的,就是說草原上女孩子都不挽發髻,而是喜歡編滿頭的小辮子,有的還在小辮子末梢綴上鈴鐺,走起路來叮鈴鈴的時常傳出鈴聲。今天行軍路上無事,容月坐在馬上也編了一頭小辮子,又扣了一個圓頂小氈帽,高長萬看見了連聲說好看,而且看著還挺像外族女孩子的。
靈均再他們身前幾個馬身的位置,自然也聽見了他們說話,回頭瞥了一眼,當時沒說什么。這時候帥帳里就他們兩個人了,靈均抬手扯了扯容月的小辮子,說道:“往后別做這種打扮了。”
“怎么了?”容月手指頭繞著兩根小辮子,覺得還挺新鮮有趣的,不解的問道,“不好看么?”
“挺好看的。”靈均托著下巴仔細端詳了一下,要說真的還挺好看的,容月是個小圓乎臉,一頭小辮子垂在雪白的小臉兒旁邊一蕩一蕩的,又靈動又可愛。“不過,若混戰起來容易誤傷。”
“啊,是啊,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容月一雙笑眼都瞪圓了,一眨一眨的,伸手就要拆辮子,嘴里嘟囔著,“我怎么就沒想到呢,這要是被自己人傷到了我可冤死了。”
靈均攔住她的手,說道:“也不急在這一時,明天再換吧,先用膳,早點兒休息,明天要翻山呢,你可別掉了隊。”
“才不會呢,我現在可厲害呢。”容月笑嘻嘻的甩了甩頭上的小辮子,輕快的答應了一聲,過去準備把方才伙頭兵送進來的晚膳擺到案上。剛把一個高足小盤放在案上,就聽到由遠及近轟隆隆的雷聲一樣滾滾而來,案上的小盤也開始抖動,帥帳頂上簌簌的掉下紛紛塵土。容月驚訝的抬頭看向靈均,脫口而出:“這是打雷么?”
“騎兵!”靈均方才一直盯著容月的柔和臉色一瞬間冰冷下來,朝賬外喊道:“來人,幫我著甲。”
“啊,好,”容月一愣,慢了半刻然后也立即反應過來,小跑過去墊腳舉起一旁架子上靈均的頭盔。帥帳外親兵也沖進來幾個,七手八腳的給靈均著甲,盧毅挑帳簾進來,沉聲說道:“敵軍從我們來路過來的,來路有個小山丘的轉角,他們從那邊繞過來的,大約有一萬輕騎。李遠帶著在那邊巡營的一隊騎兵迎過去了。”
“玄甲軍后隊變前隊掉頭迎敵,讓李遠的人穿鑿過去,他們人少不要戀戰。赤虎軍整隊左路包抄,青巖軍右路。剛才巡營的另外兩隊騎兵不要支援,依舊在兩翼巡邏,另外再分出一隊去前方。羽林親軍跟我去看看。”越靈均不停歇的吩咐下一串的命令,見旁邊傳令兵一一應了出賬,又轉頭對著剛才一起跑進來的高長萬說,“小鬼,保護好容月。”
容月走過來把手中的亮銀盔遞了過去,見靈均接了帶好,容月又伸手把臂彎上搭著的披風扣在了靈均肩甲上。拍了拍冰冷的甲葉,容月仰頭看著靈均冷峻帶著煞氣的俊臉,挑起嘴角笑了笑,說道:“你自己小心,我也會保護好自己。”
靈均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頭,轉身,素白的披風劃過一個漂亮的弧線。
出幽州,第一戰!
越靈均掛帥的第一戰,太子復國的第一戰!
號角聲久久不息,戰鼓聲一通急過一通,喊殺聲不絕于耳,充斥著整個陰山山麓,打破了原有的靜謐安詳。平靜美麗的草原,遍染鮮血。
金烏西墜,血色的晚霞翻滾著一直延展到草原的深處,幾只烏鴉呱呱叫著從頭頂盤旋飛過,在遠處還不時的傳來幾聲慘叫,是打掃戰場的老兵在送最后幾個茍延殘喘的敵兵上路。
老兵年事已高,不能再像年輕人那樣熱血,以勇武制敵。
老兵不僅沒有熱血,連心都是冷的,尤其是對這些殘兵,永遠不會有一絲的手軟。
“咦?”老兵輕呼了一聲,眼前倒伏著這個北國人,一身裝束不同一般小兵,看著似乎是個將官呢。老兵心里高興,將官好啊,身上好東西也多,帶回去興許還能領幾個賞錢。老兵一使勁把這個北國將官翻過身來,剛想摸摸這人身上有沒有帶什么值錢的東西,忽的發現這人胸口還有起伏。
“呦,沒死啊,那可不好意思了。”老兵咧嘴笑笑,拽出隨身的腰刀,舉起來,正想補上一刀送這北國人一程,卻忽的聽到這北國將官迷迷糊糊的嘴唇翕動,念叨著:“水,水……義父,救我……”
“越國人?”老兵皺緊了眉,越國人還做了北國的將官?呸,叛徒。老兵揚刀剛想一刀砍了這個叛徒,轉念又覺得,興許大帥覺得這人有用呢?“算你撿條命吧,若是派上用場,也不枉我留你一命。”老兵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一步一步的,拖著這個將官往軍醫的營帳走去。
☆、醫官容月
芊芊素手拿著一塊浸透清水的凈布,小心翼翼的擦干凈傷口周邊的血跡和塵土,小酒壺里的烈酒輕輕倒上去一點兒,翻開的皮肉已經不再流血,只微微滲出血絲,藥粉輕輕的撒上,再扯出干凈的棉布輕巧的纏繞兩圈,打上一個結。容月抬手拭了拭額角的薄汗,長舒一口氣,努力勾起嘴角,對著面前的偏將露出一個微笑,輕聲說道:“好啦。”
“多謝姑娘。”偏將微微點頭說道。
容月拎起來自己手邊的小包,又挪到旁邊一個士兵面前,柔聲問道:“哪里受傷了?”
看了看傷口,依舊是一套類似的處理,容月現在已經對這套流程頗為熟悉了。手腳麻利,再加上女孩子特有的細心溫柔,容月腳步輕快的游走在傷兵聚集的帳篷里,好像一道輕柔的暖風拂面而過。
之前從靈均出了帥帳,大軍后方就隱隱傳來喊殺聲,容月怔忪了片刻,覺得自己還是不能就這么躲在帥帳袖手旁觀,可又不能去前敵給大家添麻煩。靈機一動,想到自己和父親學過一段醫術,應該好歹能幫上點兒忙,容月就匆匆打聽了軍醫的所在,準備去跟前打個下手。
結果第一批送來的傷兵就讓容月嚇得幾乎驚叫出聲。整個帳篷充斥著血腥的味道,身邊四周滿目看去全是或鮮紅或陳黯的血色,偶爾有支離破碎的皮肉和軀體,容月整個人傻在了當場。強自鎮定心神,看著忙得腳不沾地團團轉的軍醫,容月咬緊了牙關給自己打氣:不能這么沒出息,要鎮定,這些士兵都是在為我們流血,我在怕什么?
軍醫忙得心頭火氣,見容月傻站在當場,不由得喝了一聲:“小姑娘你行不行?不行就回帳休息去吧。”
容月一聽這話,失了血色的櫻唇微張著,深深得呼了幾下氣。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刺激了容月緊繃的神經,心中一個勁兒的默念著,不怕啊,要幫忙,容月,你是父親的女兒,你是靈均未來的妻子,你不能丟父親和靈均的臉。你是越國未來的皇后,振作起來,幫助你的士兵。慢慢的,容月的神經平復下來,腳步也能挪動了,踉蹌了一下跟上軍醫的腳步,聲音不大卻足夠堅定的說:“我可以。”
軍醫瞥了她一眼,看著眼前這張失了血色的俏臉,原本一雙笑眼,現在眼角泛著紅,顯得楚楚可憐,可是神情卻沒有了開始的慌張。軍醫嗯了一聲,點了下頭,默許了容月跟在身后。
剛送進來的傷兵,軍醫都會去簡單檢查一下,給容月指出傷勢比較輕的士兵讓她幫忙簡單處理傷口包扎一下,傷勢更重的自有資深的大夫處理。就是這樣,容月抖著手給第一個士兵包扎完,那個看起來也不過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看著容月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不由得笑著說:“姑娘啊,我真的沒那么疼,你別哭啊。”
覺得自己丟了人的容月反而鼓起了勇氣,貝齒緊咬著下唇,蹙著眉,努力穩定自己的雙手,到后來越來越沉穩鎮定,甚至能努力微笑著安撫受傷的士兵。一旁的軍醫偶爾得空看過來也是點頭稱贊,還算是個不錯的小幫手。
忙亂了大半個時辰,容月幾乎沒有注意到賬外的喊殺聲已經不知何時停下了。又多處理完幾個傷兵,就聽到賬外有士兵喊道:“大帥到了!”
越靈均依舊是全身鎧甲,隨著他進賬的腳步,甲葉子嘩楞楞的響著,更顯威武不凡。還能動的傷病都掙扎著站了起來,容月著急的按住身邊這個人,斥道:“躺好別動,你腿不能受力的。”
“可是大帥來了……”那小兵還是掙扎著支起上半身。
“大帥又不會怪罪你。”
“不會是不會,可……”小兵還要說什么,越靈均已經開口說道:“有傷在身大家不要拘禮,不用起來。”
容月滿意的看到那小兵停止了站起來的嘗試,起身迎上去好好看了看越靈均。不過一個時辰沒見,好像感覺過了很久很久一樣,容月心想,看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說法也不算夸張了。見越靈均白袍依舊凈素,只多了些灰塵并沒有染上血跡,容月放下了心,可還是開口問道:“大帥沒有受傷吧。”
“沒有,本帥來看看受傷的軍士。”靈均環視四周,看到雖然軍兵各個帶傷,輕重不一,但除去重傷不起的,其他士兵大都神情平靜,士氣不減,心下也是高興,說道:“這是我們出兵北國第一戰,在敵人偷襲之下,全殲敵軍騎兵!各位的名字必都會寫在越國的功勞簿上,得勝凱旋之日,論功行賞!”
“而不幸故去的同袍,”靈均扭頭看向賬外蒙著草席的尸體,神色黯然,接口說道:“雖然不能葬回故土,但歸國之后,本帥也會安排撫恤家眷,讓他們在天之靈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