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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父在廚房煮熱水。蕭景書很快得出結論,同時平穩的腳步不停,直接上了樓,心底沒有任何要再下樓或在今晚就碰面的打算。
還有大半個月,何況他們之間更不是什么急著要相見的關係……真的,不要見面還比較好。
***
生理時鐘的關係,蕭景書六點便醒了。
雖然在高三離開新竹之后,蟬聯劍道冠軍的傳說被自己親手掐斷──此后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比賽上──他依然改不掉每日晨起練劍的習慣。
雖然蕭景書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怨恨蕭父,但感情和練習劍道并不衝突,他的身體早已習慣劍道,一天不碰劍便會覺得渾身不對勁。
由于蕭家父母的結識與相戀之因,劍道可說是他們家的一大特點。蕭父是赴日讀書的學子,蕭母是傳統的日本女子,兩人大學時期在日本相戀,而后不顧女方家長反對相偕回臺登記結婚。
然而不止女方家長強烈反對,連男方家長也不接受異國女子。小學五年級母親去世之時,蕭景書才明白家里與外面親戚毫無聯絡的原因。
他的母親,明明是長年病弱的體質,卻在三十年前下了豪賭,拼掉半條命生下蕭景書。面無血色、眼中卻燃著堅毅火花的女子,即使臥病不起也仍舊如深夜幽曇淡雅高潔。
要說蕭景書和蕭父彼此憎恨十八年,卻又能夠彼此容忍,唯一的原因便是蕭母。
為何當時要下賭注?為何賭注后贏回的事物卻總是達不到要求、讓他感到失望?可這孩子是此生鐘愛的女人留下的禮物,這孩子是他曾經去抗爭和保護一段感情的證明……更何況妻子是這樣深愛著孩子。
為何總是嚴苛的對待他?為何必須為了父親自以為是的期許去背負他不想要的擔子?可是母親也同樣期許他可以繼承他們的意志,他不想望見那個蒼白卻美麗的母親露出一絲絲遺憾的眼神……更何況母親深愛著那個該是父親的人。
因為知道國王的習慣,王子拿著他的劍袋,選擇走到前院練劍,不打算和他在三樓劍道教室對上。
很熟悉卻也很陌生的感覺。以前還在家的時候他是在三樓練劍的,會到前院多半是在被處罰的狀況下。
先罰他揮劍數百下,務求動作精準到位,否則不算數。揮完之后要跪下來,竹竿劃破空氣,落在他背上。
這樣的處罰模式從五歲開始,一年年長大也才六歲、七歲……長長一串訓練菜單、笨重的防具護具、一次又一次痛得直掉眼淚的抽打,建筑起高聳、沉重而陰影濃重的高塔,徹底壓碎王子對國王的孺慕和景仰。
他不敢在母親面前掉眼淚,因為皇后總是用期待又散發著光芒的溫柔容顏看著他,期待他說出她想聽的內容:劍道進步了、書法得獎了、茶道更加精進了……
王子學會了笑,在以前為了不讓皇后擔心,在后來為了不想看見自己的面容,越來越像構筑起高塔的國王。
他要笑,不只為了取悅他人,更為了讓自己舒心一些,假裝高塔并沒有帶給王子任何陰霾。
霸道的國王,端著劍道、茶道、書法以及種種繁瑣的規矩,掐得王子幾乎喘不過氣……但他全都微笑面對,甚至必須和國王一起,對母親圓他們父子關係和睦的謊。
做完早晨訓練的蕭景書緩緩放下竹劍。靜默佇立在原地,全身被薄汗浸潤,呼吸快了一些些。
仰頭看萬里無云的十月藍天,從他身上透出來的情緒,卻顯得孤寂凄涼。
在前院停留許久,卻始終等不到熟悉的身影,蕭景書帶著一點困惑回到屋里。
從他出生起,因為蕭母體弱需要多加照顧,家里一直有請人來打掃做飯。家里只換過一次管家,因為第一任管家要退休。但蕭母過世之后,相處不睦的父子基于種種原因并沒有把管家辭退。
當年離家之前,他們的管家是一名精神矍鑠的老婆婆,工作已有十年,從六十歲到七十歲,蕭景書見證她的頭發逐漸花白……時間推移至此刻,婆婆大約也八十歲了。
婆婆退休了吧?蕭景書難掩心底失落的想著。
林婆婆對他一直都很好,她對當年緊繃又糟糕的氣氛很明瞭,卻從沒戳破,還讓年幼的他分享著不能和蕭父說,否則只會挨罵和被挑剔的學校趣事。她很慈藹的聽著,無形頂替當年母親傾聽他說話的地位,讓蕭景書喪母后,仍然有個宣洩出口。
在母親去世后回家的意義之一,就是晚餐之后幫忙擦碗的十五分鐘……那短暫片刻,他才覺得在家里的他像是個人,而不是必須順著國王的祈愿、鎖在高塔上、沒有自我的木偶王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