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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非再次睜眼時,車輛已經離開自動路網,正穿行于高闊的樟樹林中。
蘇夙夜垂眸看她,聲音溫和:“醒了?”
她低低應了,將窘迫克制得很好,若無其事地坐直。
余光一瞥,青年似乎笑得很開心。
過了數道森嚴的關卡,車輛拐入一片小小的停車區,減速停下。
黑衣保鏢當先下車確認情況后才謹慎地開門。
“幾位在這里稍等就好。”蘇夙夜牽著司非下車,話語客氣卻含嘲諷,“這里防得那么嚴密,真有人混進來我也躲不過。如果真的有事,我會大喊的。”
保鏢面面相覷,轉而看向邵威。上尉艱難地和蘇夙夜互瞪了片刻,毫無意外地敗下陣去,只得擺擺手:“那么我之后在別棟等您。”
蘇夙夜漫聲應了,轉而向司非道:“走吧。”
這一片香樟樹林規模龐大,雖然是二月卻枝葉濃密,空氣中也有了早春的氣息,絲毫不覺得冷。
兩人默不作聲地肩并肩走了片刻,蘇夙夜才突然開口:“這里……算是我在藍星的住處。”
司非抬眸看著輕輕搖曳的綠葉,唇邊笑意一展即收:“是個好地方。”
“但我很少來。”蘇夙夜語聲突兀頓住,延伸進樹林的石板小路在眼前分叉,他吸了口氣,率先踏上往林木更深處去的那條路。
加急的腳步,繃緊的肩背,他情緒有些失常。
司非三步并作兩步趕上去,輕輕扯了一記對方的衣袖。
蘇夙夜腳步頓了頓,回頭向她歉然笑了笑:“有點緊張。”
她沒有問為什么。
他感激她的體貼,手掌翻轉,十指交握,
這條小道很快到了盡頭。
整片香樟林里只在這里突兀地矗了一棵槐樹,斗折的枝干懨懨。
樹下立著一塊墓碑。
司非不由怔忡。
蘇夙夜卻腳步輕輕地走上前,將碑上的落葉拂去。他雖然背對她,周圍寂靜,吐出的每個字卻分外清晰:“這是……我母親的墓碑。”
他說著雙膝及地,閉目沉默的姿態像在祈禱。
司非在他身側半跪下來,謙卑地垂下視線。即便如此,她還是清楚看到,墓碑上沒有字。
蘇宗正將軍的妻子在事故中去世的傳聞她聽過,于內情卻知之甚少。
蘇夙夜很快睜開眼。微風卷來又一片香樟葉,悠悠飄落墓石,他拈起葉梗,指尖轉了轉,自言自語似地低語:“那么久都沒來看您,請您原諒。不過您也不會在意……”
之后的話語他沒有說出口。但他沉默了很久,顯然有很多話想和母親說。
等身邊人的呼吸稍平緩,司非才小心翼翼地側眸看他。
青年向她彎彎眼角,手撐膝蓋站起身,順手拉了她一把,口氣輕描淡寫:“抱歉,讓你陪我來這種地方。”
“不。”司非回握他的手掌。
蘇夙夜繞到那棵槐樹邊,伸手摸了摸,感到好笑般搖搖頭:“這里太潮濕,但父親堅持要種槐樹,倒是難為了園丁。”
這是他第一次向她訴說瑣碎的家事。
“槐樹有望懷的意思,”司非不覺放柔了聲調,“蘇夫人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而蘇宗正將軍顯然很愛她。他至今沒有續娶。
“不,”額發滑落到眉骨,蘇夙夜的眼神在陰影里顯得莫測,聲音里的苦澀能溢出來,“目中無人、任性,偏偏還真的才華橫溢,讓人頭疼。”
用這樣的措辭形容自己的母親當然十分古怪。但他顯然并無惡意,眉眼間反而有淡淡的悵惘。
司非默了片刻,才輕輕反問:“你不也是這樣?”
蘇夙夜一愣,隨即苦笑:“也是。”
松開手,他踱到槐樹另一端,掩飾神情般轉身背靠樹干。
司非沒有跟上去。
“有些事……非常不愉快的事,我從來沒能說出口。我不能強求你當聽眾,所以假如你聽不下去了,讓我閉嘴就好……”蘇夙夜又深吸了口氣,聲音里罕見地泄露出軟弱,“我以為這些事已經過去了,但其實并沒有。如果不向誰說出來,我害怕下一次……”
“我在聽。”司非輕輕截住話頭。
蘇夙夜似乎又在深呼吸,聲音里卻不合時宜地現出笑意,暗啞含嘲:“首先,這只是個碑,里面什么都沒有。”
他頓促片刻,艱澀地坦白:“但母親的確死了,而且……死在我面前。”
仿佛覺得這對自己還不夠殘忍,他又一字一頓地補充:“我親眼看見她,被炸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