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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惶惶地看向聲音的主人。
不知何時,方才還是階下囚的青年已經站起身,他穿著代表帝王身份的冠冕,盡管玉冠歪斜,華服染塵,但到底在那個位子上坐了幾個月,他筆直地站著,滿身威嚴,冷冽的目光輕輕地環繞一周,便讓不少人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更不用說,那些之前未被殺掉的忠于皇帝的羽林軍和禁衛軍,也已經不知何時掙脫壓制,將他圍攏保護起來。
雖然總體數量上仍是相府護衛占優,但——他還站著,崔相卻已經倒下了。
群龍無首,樹倒猢猻散,人走茶涼……有許多許多個可以恰當地形容此時局面的詞語。
因此,沒有太多波折,第一個人放下兵器后,很快就是第二個人,然后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叮叮當當”,金屬與青磚地面的碰撞聲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
成功了……
寬大的袍袖中,高琰雙拳緊握,身體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并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并且大概永遠也不會習慣。
放松下來,他第一反應就是轉頭,想去看她的反應。
——卻看到她還在吻著那個男人。
一心一意,旁若無人。
他慌亂地又轉過了頭。
那個他許久不見的人,那個他思念許久的人,此刻正抱著親吻著別的男人,因為那個男人快死了。
嫉妒嗎?憤怒嗎?并不是。
他只是有些難受。
還有些羨慕。
羨慕方朝清。
心里亂糟糟地想著,但他面上依舊是淡然無波的模樣,看上去胸有成竹,運籌帷幄——再沒有一絲過去那個卑怯畏縮的冷宮皇子的影子。
他的目光投向幾米外的崔相。
越是處于混亂的局勢時,便越要冷靜,便越不能示弱,普通人都是喜歡盲從強者的,當你表現出強者的姿態時,那么就已經掌握了一半的局勢。
這個道理,還是崔相教給他的。
而此時,當了一輩子強者的崔相卻無力地倒在給他捅上致命一刀的女人懷里。
事發太過突然太過出人意料,甚至沒有人想起要將崔晚這個刺殺崔相的“兇手”立刻隔離起來,等到有人想起時,高琰又站出來了,因此,崔晚得以一直抱著崔相。
一手抱著崔相,一手還拿著那滴血的匕首。
而崔相還沒有死。
或許是因為女子的力道不足,或許是第一次不熟練沒有完全對準心臟,總之,崔相的情況看起來比方朝清好一些,雖然因為失血而臉色蒼白地嚇人,但起碼眼神還清明著,看上去還能撐一會兒的樣子。
但,也就只能撐一會兒了。
高琰望過去的時候,崔晚的目光正從甄珠和方朝清身上移開,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的東西,她露出愉快的笑,低頭輕聲對自己抱著的崔相嘟囔著什么,此時,人群因高琰的出面而重新安靜了一些下來,她嘟囔的話便也清晰地落入近處的幾個人耳中。
“……真有趣啊,哥哥。”
“……你看那個姑娘,她是珍娘丈夫的意中人吧?果然,珍娘還是像我的,像我一樣蠢,像我一樣可憐,像我一樣費盡心機,卻怎么也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果然,”她親昵地蹭了蹭崔相的臉,仿佛跟情郎撒嬌的少女,“是我的女兒,是——我和哥哥的女兒啊……”
即便早有預感,聽到這句話,高琰還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而他前方,原本圍著崔相的幾個護衛,聞言更是忍不住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
崔晚卻毫無所覺,她溫柔地抱著崔相,神情極盡溫柔甜蜜,果然不管旁邊有什么人,是什么場合,仿佛她的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
“珍娘的丈夫也有點像哥哥呢,長得好看,說話好聽,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怪不得珍娘喜歡他。”
“我被哥哥關了那么久,從地牢到院子,那么久那么久,久到珍娘都從小小的一團長到那么大,久到外人都當我已經死了,久到哥哥你覺得我瘋了,久到……我也覺得我瘋了,甚至或許我早就死了,如今還存在著的不過是一縷魂魄。可是,他找到了我,讓我知道,我沒瘋,我還活著。”
“我還活著,我還有想要做的事。”
崔晚輕輕親了親崔相的額角。
“哥哥,我愛你啊。”
“所以,跟我一起死吧。”
她笑著,仿佛剛剛說的是要跟情郎一起踏青賞花這樣甜蜜愉快的事。
崔相艱難地抬眼,看向崔晚,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話,但或許是匕首扎到了肺部,他一張口,便猛地噴出一大口血來,污了整張清俊的臉。
崔晚溫柔地用自己的衣袖為他擦拭臉上的血,“哥哥,你要說話嗎?慢慢來,不急,晚兒聽著呢。”
崔相定定地看著她。
“你……太讓我……咳咳……失望……了……”
艱難地,崔相終于說出了口中的話。
卻是今日第二次說出“失望”這個詞。
第一次是對高琰。
只是那時他還占據著絕對優勢,說這話與其說是老師對學生的失望,倒更像是勝者對敗者侮辱性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