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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小二忐忑地等待對方回應,卻見對方沒聽見似的,目光死死盯著梳妝臺上攤開的那卷書和寫了一半的白紙。
小二伸頭看了一眼,一個字也不認得,倒是看出最后一個字只寫了半拉,簡直是完美地戳破了他“只是出去玩”的說辭——再怎么也不會字寫一半就出去吧,登時心虛地縮回了腦袋。
方朝清卻還在看,目光從攤開的那卷書到攤開的白紙,最后死死地落在最后那個才剛剛起筆的字上。
那攤開的書是一本書法帖集子,收錄了歷代多位書法大家的著名字帖,翻開的那一頁是東晉王珣的《伯遠帖》,而桌上攤開的白紙上,赫然也是在臨這一帖,《伯遠帖》不過寥寥幾十字,紙上正臨到“自以羸患,志在優游”這句,而接下來“始獲此出意不克申”這句則只寫了“始獲此”三字,“出”字則只起了一筆,也就是第一筆豎折。
方朝清緊緊盯著這筆豎折。
相比前面輕松隨意的筆跡,這筆豎折從落筆時就明顯重而沉,墨跡甚至滲透了紙背,尾端劃出長長的尾巴,顯然是倉促之際寫就,更加佐證了她是被擄走的猜想。
可是……為什么被擄走之際還要繼續寫下這一筆?
方朝清看著那筆豎折,目光忽然落到起筆處。
他的瞳孔猛地緊縮。
這個豎折要寫的字——不是“出”,而是“崔”!
崔相的崔!
——
甄珠的書法底子并不好。
小時候基礎沒打好,養成了許多壞習慣,就比如筆畫順序經常不按正確的順序寫,而是按著她習慣的路子來,就比如“山”字,正確的筆畫順序應該是先寫“山”字中間那一豎,而甄珠,卻是習慣先寫豎折,這個習慣也同樣適用于帶有“山”的字,比如“崔”。
后來跟著方朝清習字,方朝清發現了她這習慣,糾正了好幾次。
“反正寫出來都是一樣的嘛。”第一次被糾正時,她還信誓旦旦地狡辯。
“怎么會一樣呢?”方朝清不為所動,指著她寫的“山”字,“文字亦有骨,寫字便需先找出字的‘骨’,把骨架立起來,再添加血肉使其豐滿。而這一豎就是‘山’字的骨。就好比你作畫——是先勾勒出主體輪廓,還是先畫些細枝末節呢?”
糾正了好幾次,甄珠表面上是改了,然而,人著急的時候,卻往往還是會按最初的習慣來。
“客、客人——”見眼前的貴公子久久盯著桌上的白紙不發一言,伙計心里愈發忐忑,剛一開口,就見那貴公子突然拿筆在紙上寫了什么,隨即身邊掠過一陣風,手里被塞進了什么,伴隨著的是那貴公子已經遠去的聲音。
“把東西送到城南十里巷方府,找方二少爺,送到后問他要一百兩!”
伙計聞言大喜,匆匆低頭一瞥,便見手里被塞了一張紙條,展開紙條——自然還是一個字都不認得。不由跑到窗邊,低頭沖著已經跑下了樓,正解馬欲離去的貴公子喊道:“公子,您去哪兒啊?”
貴公子沒有絲毫猶豫地翻身上馬,沒開口回答,只是揚起鞭子,朝前方遙遙一指。
伙計朝著馬鞭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到京城鱗次櫛比的建筑中最最巍峨高大的那一處。
——皇宮。
——
“少爺,確定是大少爺的手信嗎?”少八好奇地瞟了瞟紙條,余光中看到前面幾個字——“甄珠在相府”,便不由把頭往后縮了縮。
錦衣燦燦的少年點頭,“當然,大哥的字,別人想模仿也模仿不出來。”
說罷,隨手解了腰間的荷包扔給下面忐忑等待回復的伙計。
伙計雙手接過,迫不及待地解開一看,便滿面笑容地告辭離開了。
少年站起身。
“少爺——”少八有些緊張地喚道。
話聲未落,便見他家少爺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頑劣又邪惡,仿佛昔日紈绔似的笑容,“小八,最近整天待在宅子里憋屈地慌吧?今天,就跟著少爺大鬧一場吧!”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甄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仍舊沒有下人護衛進來查看崔珍娘的情況,但甄珠知道,拖不了多久了,總會有人發現不對勁,到時候,如果還是沒有想出辦法,她將會成為甕中捉鱉的那只鱉。
她咬咬牙,起身將崔珍娘拉了起來。
崔珍娘十分配合地站了起來,小小的眼睛瞟了她一眼,目光仍舊是有恃無恐的。
甄珠用簪子對準了崔珍娘的脖子,拉著她,一點點走向門前。
門外一片平靜,當然這并不代表外面沒有人。
甄珠握緊簪子,深吸一口氣,抬腳想要踹開門——
紛亂而巨大嘈雜的聲音突然在此刻響起,伴隨而來的,還有不知何處傳來的東西焚燒的味道。
甄珠雙眼陡然一亮,就聽門外近處響起亂糟糟的說話聲:
“怎么回事?”
“有人來相府搗亂!”
“救火,快去救火!”
甄珠立刻將崔珍娘放到一邊,用簪子戳開窗戶紙往外看。
相府上空冒出幾道滾滾濃煙,且是來自東南西北好幾個不同方向,門外的守衛們正匆忙往煙霧起來的方向跑去,院子里只剩下——崔媽媽和一個守門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