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涼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崔珍娘沒有動。

甄珠嘆了口氣，只能掙扎著坐了起來，抬頭仰視看著她，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等著崔珍娘開口。

這樣的相見方式，再裝作若無其事地寒暄也沒有任何用處了。

她不說話，崔珍娘也不說話，就這樣對視了許久，崔珍娘才終于開口，嗓音干澀枯啞：

“甄姑娘，你——有過求而不得嗎？”

隔著幕離，甄珠看不到崔珍娘的表情，只是聽著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仿佛夢囈一般。

求而不得嗎？

“當(dāng)然有過啊。”她說道。

沒有人能事事盡如己意，想得到的都能得到，小時(shí)候漂亮的衣服，可口的零食，長大后理想的工作，暗戀的某人……無數(shù)個(gè)求得與求不得交織，不才是每個(gè)凡人的一生么。

崔珍娘沉默了片刻，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不一樣。”

不一樣？哪里不一樣？甄珠看她，卻見她緩緩掀開了幕離，枯瘦畸形的面孔露出來，在這布置地精巧雅致的房間里，仿佛新雪濺上污泥一樣刺目。

甄珠看到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在笑，因?yàn)榛蔚奈骞伲缰椴⒉荒艽_定那是否在笑。

“不一樣的。你有那么多，偶爾有幾個(gè)求不得又怎樣呢？畢竟——”，崔珍娘又道，定定地看著她，嘴角的弧度越發(fā)大了，“你長得這么美。”

“一定很多人喜歡你吧？方朝元，計(jì)都，那位小皇帝，甚至——我的清郎。”說到“清郎”二字，她的聲音驟然發(fā)緊，像是被什么扼住喉嚨般，扯開的嘴角也維持不住，顫抖著，像被狂風(fēng)來回撕扯的干枯樹枝，那雙小小的眼死死地盯著甄珠的臉。

甄珠陡然一驚，身子不由往后縮了一縮。

似乎發(fā)覺了甄珠的退縮，崔珍娘笑了一聲，不停顫抖的唇也停了下來。

她抬起手，輕輕撫著自己的臉，手指殘破的唇和凹陷的鼻上來回摩挲，“你看，上天造人，同樣都是眼睛鼻子嘴巴，卻又偏心地分了美丑。美人如你，就是我看了，都忍不住心生喜愛，也怪不得那些男人都喜歡你；丑的，就像我，連親生母親都不敢直視我的臉，卻偏偏貪心地喜歡上清郎，怎么看，都是異想天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吧？”

甄珠想搖頭，想要說出什么話反駁，然而，根本沒給她說話的機(jī)會，或者說，崔珍娘本就沒想聽她說什么話。

她徑自又說了下去。

“從小，我就知道自己跟別的孩子是不一樣的，母親不愿見我，一見我就哭，身邊只有丫鬟和奶媽，父親有心，伺候我的人都是相貌平平的，可再怎么相貌平平，也好過我啊！”

“你知道嗎？小時(shí)候我的房間里甚至沒有鏡子，因?yàn)椋铱吹降臅r(shí)候會嚇哭自己。”她凄然笑著，撫摸著唇鼻的手倏然用力，五指收緊，像是要把那張臉撓爛一般，指甲瞬間在枯黃的臉上留下數(shù)道紅痕。

甄珠雙唇閉緊，身體不由又往后縮了縮，衣袖下的雙手微微掙動。

崔珍娘似乎沒注意甄珠，好一會兒，她才將瘋狂抓撓的手從臉上拿開，而臉上已經(jīng)滿是紅痕，看起來可憐又可怖。

她說：“父親很疼愛我，不允許人說我一句壞話，所以身邊的人都捧著我，順著我。可是我知道，除了父親，沒有一個(gè)人真心喜歡我，當(dāng)著我的面，她們叫我小姐，一轉(zhuǎn)身，她們就叫我小怪物、丑八怪，說父親是倒了什么霉，怎么會生出我這樣的怪物。”

“你知道崔媽媽嗎？就是第一次見面時(shí)，跟在我身邊的那個(gè)婆子。”

“她為人粗俗，眼界狹窄，又碎嘴饒舌，渾身上下簡直沒一處值得稱頌的地方，隨便找個(gè)人都比她機(jī)靈，可是，我卻讓她貼身伺候我，你知道為什么嗎？”

崔珍娘頓了頓，隨即笑了起來，道：“——因?yàn)榘。僭趺床缓茫瑓s有一點(diǎn)好別人比不了——她不嫌棄我丑。”

未必多忠心，也未必喜歡她，但只是不厭惡她的臉，不會在看著她的臉時(shí)不小心露出厭惡害怕的神色，僅僅如此，就足夠她讓崔媽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哪怕崔媽媽再怎么愚笨不堪。

崔珍娘低聲笑著，笑聲斷斷續(xù)續(xù)，帶著喘氣聲，像一只老朽破舊的風(fēng)箱。

好一會兒，她才笑完了，雙眼微瞇，頭顱微微上仰，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憶。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清郎時(shí)就喜歡他了——誰會不喜歡他呢？我站在樓上往下看，他騎馬從樓下走過，路邊那么多人看著他，他卻抬頭看到了我，點(diǎn)頭對我笑。”崔珍娘嘴角越發(fā)上揚(yáng)，面孔雖然仍然可怖，卻透出股無法掩飾的甜蜜來，仿佛懷春的二八少女。

“第二次見面是父親的壽宴上，他看到了我的臉，卻絲毫沒有厭惡鄙視，然后我偷偷躲在假山后面看他，看到他制止那些議論我容貌的人，聽到他夸我能干，夸我一個(gè)未出閣的姑娘就將宴會操持的井井有條，你不知道——那時(shí)候我有多歡喜。”

崔珍娘的聲音顫抖起來，眼里逐漸流出淚。

“真的真的，好歡喜，他那么好，那么好，叫我怎么不喜歡他？”

“可是，我知道，他不是我能肖想的啊！”

她望向甄珠，雙眼里不斷地流著淚，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

“能干又怎樣？宰相之女又怎樣？長著這樣一張臉，就算我委身做妾，也會被人嘲笑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也想喜歡別人啊，我也想忘了他啊，可是我不能，除了他，再沒有哪個(gè)男人那么好，再沒有哪個(gè)男人看到我容貌的第一眼不是害怕厭惡地撇過頭，再沒有哪個(gè)男人不在乎我的容貌而是夸我能干，他是我唯一所求，沒有別的選擇。”

“所以我想，只要我努力，努力在他身邊，有朝一日，他總會喜歡上我吧？”

“聽說他喜歡苗條的姑娘，我就整天整天地不吃飯；聽說他青梅竹馬的表妹詩書雙絕，我日日苦讀詩書勤習(xí)書法……我一天天變得更好，就為了能讓他有一絲絲的可能會接受我。”

“可是——”她慘然一笑，“無論我怎么努力，卻還是碰不到他啊，他是在云上的人，而我，卻在泥底。”

“我不想的……但是，那是唯一的辦法。”

“我永遠(yuǎn)上不了云端，所以，只能把他拉到泥底了。”

她歪著頭，笑容還帶著甜蜜，聲音卻壓地很低很低，一雙眼睛斜斜地看著甄珠，仿佛在等待她的反應(yīng)。

而甄珠，已經(jīng)全身僵硬地不能動彈，張了張口，卻什么話也沒說出來。

因?yàn)椋呀?jīng)猜到了崔珍娘接下來會說什么。

崔珍娘沒等到甄珠的反應(yīng)，有些無趣似的嘆了口氣，然后微微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