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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到農(nóng)莊那簡樸卻寬闊的院子,方朝清目光迅速一逡巡,一眼便看到站在馬棚旁的身影。
灰撲撲的衣衫,完全看不出原本窈窕的身形,然而他卻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沒有出聲,一步一步走上前。
走到近處,近到已經(jīng)可以聽到她嘀嘀咕咕的聲音了,她還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靠近。
“吃吧吃吧,一路上跟著我辛苦你啦。”她站在一頭瘦巴巴的老驢前面,拍拍它的背,用對待老朋友一樣的口吻說著。不過那老驢卻不怎么解人意,低頭大嚼著石槽里美味的豆餅,似乎覺得身上人類的拍打十分打擾它進食,尾巴一甩,正正抽在她手上。
“哎呀,你居然打我?一路作伴的情誼你都忘了嗎!你現(xiàn)在吃的是誰給的你不知道嗎!”她十分不忿地叫喊,旋即又嘆息著道,“算了,大人不計蠢驢過,不跟你計較了。”說著又拍了拍那老驢的背,然后在那老驢的尾巴再度抽過來之前飛快地把手收了回去,“嘿嘿,抽不到。”
方朝清不禁輕笑出聲。
“咦?”前面那人立刻轉(zhuǎn)過身來。
跟身上衣服一樣灰撲撲的臉,不知道是用什么藥粉染的,居然一點看不出不自然,兩條柳葉眉畫成了粗粗的濃眉,眉尾斜刺向上,整個面相便少了分柔弱,多了分英氣,而鼻翼和雙眼,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總覺得眼睛沒那么大了,鼻子也沒之前挺了,整個看起來,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見是方朝清,她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解釋:“一路上跟驢兄說話說習(xí)慣了。”
方朝清看看那好像隨時都會倒下的老驢,她一路就是騎著這驢子來的?
還有她……剛才從后面看,衣衫寬大還不顯,現(xiàn)在正面看才發(fā)現(xiàn),她比之前消瘦了許多。
從認識以來,從未見她這樣瘦過。
從她離京后,便發(fā)生了那么多事情,每一件都不順心,阿郎被抓后,她就再也沒有過輕松的時候了吧,以至于跟一頭驢子說話,又何嘗不是太過孤單了呢。
方朝清鼻頭又是一酸,忽然覺得她若是沒來京城或許會更好,那樣,或許他就不用想著怎樣告訴她阿朗的情況,怎樣讓她不要太擔心。
然而,不等他想著怎樣措辭,她已經(jīng)開口問了。
“阿朗……怎么樣了?”
她看著他,臉上仍帶著笑,然而握緊的雙手和繃緊的臉頰,赫然泄露了她的緊張。
“阿朗,”方朝清微微閉上了眼。“不太好。”
——
“所以,關(guān)鍵就在于計都跟阿朗的關(guān)系?”聽方朝清講完目前的狀況后,甄珠沉默了片刻后輕聲問道。
方朝清點點頭。
甄珠再度沉默下來。
并非無話可說,而是在思考方朝清剛才提供的信息,以及過往跟阿朗,以及計都相處時的記憶。
然而,翻遍了記憶,卻仍是找不到任何線索,計都很看重阿朗?逃跑時居然還抱著他?
她聽到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荒謬。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來抓她和阿朗的人口中說的話,明顯是計都記恨阿朗背叛他,以至于即便自己都成了喪家之犬卻還不打算放過阿朗。而現(xiàn)在得到的消息里,阿朗雙腿已斷更是證明了計都把他抓回去就是為了懲罰他的背叛——阿朗的右腳是他讓人治好的,那么,作為背叛的代價,打斷他兩條腿完全是計都能做出來的事。
至于逃跑時還護著他……
“或許……阿朗真的藏了計都的什么財寶?”甄珠猶豫地說道。
說完還不等方朝清反應(yīng),自己又已經(jīng)搖了頭,“不對,阿朗不是那種人。”
不說阿朗并非見錢眼開的人,當時背叛計都把她救出來,阿朗分明是對計都有愧的,所以又怎么可能會竊取他的財物?再說,計都的錢又哪是那么好騙的。
所以話一出口,甄珠便搖了頭。
可是這樣一來,問題便陷入死結(jié)。
除非見到阿朗或計都,誰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但是……“其實,只要計都不派人營救,阿朗就是安全的,是吧?”甄珠皺著眉頭道。
方朝清頓了頓,隨即點頭。
從崔相的話來看,這的確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或許阿朗還是會受些審問,但只要計都不來,便證明阿朗沒多么重要,那么阿朗就可以活下來,甚至重得自由。
所以,“現(xiàn)在,也只能祈禱如此了。”方朝清說道。
是的,只能祈禱,能做的都已經(jīng)做了,哪怕甄珠來了,面對這樣的局面,也無法做到更多。
甄珠垂下眼瞼,沒有再說話。
氣氛變得莫名低沉和僵滯。
無能為力的感覺很難受吧。方朝清很明白甄珠此時的感受,所以他挑起了另一個話題,試圖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稍后與我一同進京吧,不論如何,離得近些……總能快些得到消息。”
這農(nóng)莊雖清靜,但還是離京城有些遠,騎馬都要一個時辰,她現(xiàn)在的心情,肯定想最快得知京城的消息吧,而且,等到行刑那天,她肯定也要去現(xiàn)場的。
聞言,甄珠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我會去京城,不過,就不跟你一起了,我已經(jīng)在京城訂好了客棧,說好明日再去,到這里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實是想向你借些錢,我——沒錢了。”說罷,似乎覺得十分丟臉,她索性低下頭,一手捂住了臉。
方朝清不禁笑了,看著她低下頭,露出的頭頂?shù)陌l(fā)絲有些亂,顯得有些毛茸茸的,卻意外地可愛。他右手一動,大腦還未思考,手便抬了起來,想要摸她的頭頂,然而,察覺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立刻放下了手,轉(zhuǎn)而解下腰間的荷包,遞到甄珠手里。
“匆忙出來帶的不多,這里面有一些碎銀子和一百兩的銀票,等下我再讓莊頭給你籌備些,還需要別的嗎?我看你似乎沒帶什么行禮,衣裳也不合身了,明日讓莊頭和媳婦送你去京城,順便再買些衣裳吧,還有——”
“夠了夠了!”甄珠忙打斷了他眼看就要滔滔不絕的話,雙手合十,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這些就足夠了,謝謝你,方老板。嗯,我會記得還你錢的,不過,得等回到洛城之后。”她狡黠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