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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憐惜你,想叫你過得好一點兒,可我也得顧著我自個兒啊?你別光看著我表面風光,管著樓子里那么多姑娘,但你可知曉,我也是給東家辦事兒的啊……樓子里的事兒,我也就小事兒能做主,不妨礙給東家賺錢自然一切沒事兒,可要妨礙東家賺錢……“她捂住臉,”那樣兒,東家可就饒不了我咯!”
甄珠笑笑:“媽媽,你別慌,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金桂愣了愣,喏喏應了幾聲,又開口說了起來。
所說的,無非就是珍珠與計大官人那些往事。
計大官人不是珍珠第一個男人,卻是對她最好的男人,而在計大官人變闊后,他也成了她唯一的男人,從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到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他占據(jù)了她整整十年的時光,寵她愛她,護她念她,又儀表堂堂出手大方,讓樓子里其他所有姑娘都羨慕不已……
這樣一個男人,珍珠喜歡上他,為他犯傻,似乎也并不奇怪。
金桂媽媽的講述中,甄珠第一次如此全面地了解曾經(jīng)的計都與珍珠的關(guān)系。
講完這些,也已經(jīng)深了,金桂媽媽臉色有些疲倦,嘴里卻仍舊沒有停下。
而且,鋪墊了那么久之后,也終于說出了她真正想要說的話。
“……我的兒,聽媽媽的話,別置氣,別耍小性子,眼前有什么就牢牢地抓住嘍,不然等它飛走了,以后你后悔都來不及!”
“你以前那么惦記計大官人,他一不來,你就茶不思飯不想的,后來更是為了替他守身故意作賤自個兒,如今終于熬出頭了,怎么又想不明白了呢?”
第120章 家人
金桂媽媽在太師府待了兩天,直到將她所知的,計都與原珍珠姑娘之間的那點事兒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才功成身退地告辭,臨走時,還帶著太師府給的豐厚贈禮。
甄珠面上帶著微笑送走了她,從始至終沒有說什么。
到了晚間,消失了兩天的計都才終于又來找她。
天色剛剛暗下,房間里點了燈,昏黃的燭光將室內(nèi)的光線弄得模糊曖昧,卻又有些溫馨,就像尋常百姓家中,一天勞碌后,團團圍坐在燈盞前,說著家長里短,說著兒女婚事,是最樸素,卻也最溫馨的塵世幸福。
計都坐下后,讓甄珠坐到他身旁,卻沒有像以前那樣要求她坐在他腿上或動手動腳。
他坐在那兒,雖然身軀魁梧依舊,卻收斂了渾身的氣勢,一進來,便閑話家常般地跟甄珠閑閑地敘話。
“金桂走了,這兩天還開心么?以后想她的話,爺讓人隨時去召她……”
“可惜年月已久,線索太少,沒能找到你的家人,不然你若想的話,把他們找來陪著你也好……”
“不過,也沒關(guān)系,那些把你賣掉的家人,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以后,爺做你的家人……怎么樣?”
他含笑看著她,平日略顯兇戾的面孔,此時卻很溫和無害,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
甄珠目光有些復雜:“爺……”
計都鷹隼一樣的雙眸緊盯著她,甄珠忽然就語塞了。
見狀,計都一笑。
笑罷,他看向桌面上昏黃而溫暖的燭火,嚴肅的臉被燭火映地影影綽綽,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溫情。
室內(nèi)忽然沉默了許久。
最后,還是計都打破了沉默。
寂靜的空氣里,他忽然開口道:“爺原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家人的。”
甄珠一愣,看向了他。
他的目光卻沒有看向甄珠,而是仍舊盯著那燭火,漆黑的瞳仁里昏黃的火光跳躍著,好像那眼睛也溫暖起來了一樣。
“你也知道的吧,爺曾經(jīng)有妻有子……”
“……爺當時的妻子,是個秀才家的小姐,跟她爹學地有些迂腐,整天不讓爺干這不讓爺干那,連爺跟朋友喝酒,都說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渾話,好似爺那些朋友都是毒蛇猛獸似的;膽子又小,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嘖,煩透了!”
“……我兒子,生下時才不到六斤,跟個小耗子似的,爺一只手就能把他攥住……長到四歲大,一點兒沒隨爺?shù)挠⑿蹥飧牛L得像他娘,跟個小姑娘似的不說,性子也跟他娘一樣,爺一瞪眼,他就哭,忒沒出息;爺當時就愁,心想等爺兩眼一閉走了,爺留給這小子的萬貫家產(chǎn),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守住,他那沒出息的樣子,萬一被人欺負被人騙怎么辦?”
……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浸潤在溫水里,雖然話里有著抱怨的意思,然而只聽語調(diào)卻完全聽不出來。
甄珠看著他的雙眼,甚至覺得,那里下一秒就會涌出晶瑩的液體來。
“爺,逝者已矣。”
最后,她也只能說出這樣一句干巴巴的安慰。
聞言,計都卻咧嘴一笑,揚眉看她:“怎么,你同情爺?”
他搖搖頭:“爺可不用人同情,爺現(xiàn)在過的好著呢,只不過……偶爾才會想起以前。況且……”他嘆了一聲。
“爺連我那婆娘長得什么樣子,都有些忘記了……這樣說起來,爺可真是個混蛋啊……”
計都悠悠地說著,面上露出一絲自嘲。
那個嘴上時時刻刻不忘規(guī)矩,卻又膽子沒有米粒大的婦人,偶爾想起,計都總覺得她的面孔很模糊,似乎是個小家碧玉的樣子,溫溫柔柔的,笑起來挺甜,可……具體長什么樣子呢?他真的有些不記得了。
還有那個跟他娘一樣的小娃娃,只記得似乎白白嫩嫩的,秀氣地像小姑娘一樣,一點兒不像他,可鼻子什么樣眼睛什么樣……他也不記得了。
當然,起初并不是這樣的。
起初他總忘不掉他們。無論睜眼閉眼,眼里耳里都回蕩著他們的音容笑貌,那婦人煩人的嘮叨,那孩童小姑娘似的哭聲,總是回蕩在他的腦海,旋即卻又變成臨死前的哭嚎慘叫。
“相公,相公救救秀娘……”
“爹爹、爹爹,嗚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