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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酉年四月初五,年僅十二歲,后世稱哀帝的高瑢駕崩。
是日凌晨,禁衛軍、東廠緹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闖數位大臣宅邸,以種種罪名,殺害逮捕諸多大臣,其中多為崔相一派,如此一來,朝中崔相一派幾乎毀傷大半。
然而,部分位高權重的官員卻不知為何提前躲避,因而躲過了一截,雖然次日便被發下通緝,但禁衛軍與東廠搜查數日仍未尋到其蹤影。
當日朝會,太后賈氏公布哀帝死訊,稱仍將暫理朝政,直至新皇登基。
朝會之上,擁護者眾,反對者稀。
其后四五日,全國各郡有太歲、肉靈芝等祥瑞現世。
異象現世后,護國寺主持了塵大師直闖朝會,稱夜夢佛祖拈花指一女子,稱其乃觀音轉世,觀音本為男身,佛體下凡,方才轉為女體。
太后聞言大悅,免除了塵擾亂朝會之過,其后,便以觀世音菩薩凡體自居,又言因觀音本為男身,因此其后著裝打扮,起居坐臥,皆以男子模樣示人。
其間,有朝臣直指哀帝駕崩,賈氏應當退居后宮,由前代先帝指認之顧命大臣從宗室中擇子繼承皇位,亦有數位大臣舉出幾位適齡高氏宗室男子,欲擁其繼位。
然而不久,這些大臣便以種種罪名被禁衛軍和東廠收監,而那幾個適齡的高氏男子,也因種種原因離奇死亡,轉眼間,宗室里除了嗷嗷待哺的幾歲小兒,竟然再沒有了適合繼位之人。
京城一時風聲鶴唳,無人再敢出聲。
這時候,距離崔相庭審之日,就只剩兩天了。
第100章 逃跑
外面如何風風雨雨,困在永安宮的甄珠和狗兒都無從知曉。
天氣日漸炎熱,狗兒身上的狗皮也謝了幕,換成胡亂纏在身上的一塊花布,也不知宮侍從哪里翻出來的,料子是皇宮里少見的粗糙,花樣又老土,紅紅綠綠的顏色簡直辣眼睛,纏在狗兒身上,更是暴殄天物,糟蹋美人。
甄珠尋了一處樹蔭,支起畫架,漫無目的又專心致志地在畫質上涂抹著,涂的不是人物也不是風景,而更像是不明意義的信手涂鴉,一團團濃重的色塊在紙上暈染開,一層又一層,甚至浸透了畫紙,顏色透到后面的畫架上。
她專心地涂著,從拿起畫筆便再也沒有抬頭往別處看一眼,狗兒偎在她腳邊,靜靜地臥了一會兒,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跑開了,甄珠也沒察覺。
直到將調色盤里靛藍的顏色用完,甄珠才從專心的境界中抽出,目光看向遠方,然后很快便看到到狗兒的身影。
遠處,狗兒仍舊像往常一樣,在花叢草地里騰挪往返,時不時被宮侍驅趕,或者追著宮侍做出發瘋的模樣,將宮侍們嚇得氣急敗壞。
熟悉了以后,許多原本看似平常的事情,就能看出一些表面以外的東西了。
甄珠看著狗兒豹子一般猛然向前躍出的矯健身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
并非光明正大的第一次見面,而是那次狼狽、匆忙、于狗洞中眼神突然交匯的初見。
長著那樣一雙明亮漆黑的眸子,卻像野獸一樣四肢著地奔跑,矯健的身形和速度也不似人類,瞬間便將朝著狗洞走來的宮侍們引到別處,解除了她的危機。
一個長久困于深宮,沒有任何人能夠交流,能夠信任,放棄為人的尊嚴,日復一日地裝瘋賣傻,連再開口說人話都已經生澀的人,卻還能在那一瞬間,冷靜又理智地做出當時情況下最佳的選擇。
而且……甄珠看向那可笑的花布之下的身軀。
狗兒看著瘦弱,但每天夜里相擁,甄珠知道他的身體多么矯健有力,他雖然瘦,卻是勁瘦,渾身沒有一絲贅肉,皮肉微微堅硬又有彈性,緊緊地貼合在骨架上,就像草原上的花豹,看上去窄瘦的身條,卻蘊含著十分可怖的力量。
他的身體狀況,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好,甚至可以與那些習武之人媲美。
而這樣的身體,除了先天條件,更多卻還是因為他每天都像狗一樣在花園里奔跑,無論是傻乎乎地撲蝴蝶追蜜蜂,還是被宮侍追打,抑或裝瘋恐嚇宮侍,他總是在奔跑。
如果只是為了裝瘋賣傻,完全不必這么辛苦。
這樣的處境之下,卻還能保持清醒的認知、強健的體魄,這樣的心理素質不可為不強大,而自制力和隱忍程度更是普通人難以企及。
是什么支撐著他一直走下來的?
僅僅是對生的渴望么?
就像懸崖上石縫里長出的松柏,哪怕條件再怎么貧瘠,也頑強地生長著。
然而崖上松柏條件再如何艱辛,它們卻長出了漂亮的模樣,根雖扎在巖石中,樹冠卻仍沐浴著陽光。
可如今他的人生,卻只有巖石,看不出一絲陽光照進來的跡象。
甚至如今,連立身的巖石,似乎都要被摧毀。
甄珠望向殿門處來回巡邏的護衛。
她不知道最近外面又發生了什么事,但她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不說永安宮越發森嚴的守衛,便是宮侍們的目光,也愈發奇怪。
他們看著狗兒的目光,帶著些許同情,些許憐憫,還有更多的幸災樂禍,仿佛在等待著什么一樣。
等待著什么呢?
太后想要稱帝,那么她就必須把所有阻礙她登基的人一一鏟除,比如崔相,比如皇族擁躉,比如——如今最有稱帝資格的狗兒。
哪怕狗兒只是一個“瘋子”。
甄珠不覺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筆,握地指節都泛白。
——
狗兒一個轉身,矯健的身影再次將身后的宮侍甩下,雙腳激起的灰塵揚了宮侍一臉,氣得他們頓時破口大罵,有的還撿了石子砸他。
他全然不顧,一次又一次地往返奔跑,直到把宮侍們累地氣喘吁吁,也懶得追他了,罵一頓出氣后便找了地兒休息,只偶爾瞥一眼他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