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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再也寫不出這樣好的字了。
甄珠不由看向他手腕,那被衣袖掩蓋的地方,外表看不出什么,然而……她忽然眼眶一酸,飛快地低下了頭。
“沒什么,都過去了。”
頭頂有聲音輕輕地道,她抬頭,就見方朝清安撫地對她笑,笑容溫暖。
從那以后,甄珠便不再去悅心堂,只阿朗每月去一次,每次都帶著那只木匣子,匣子里放著她新畫的圖。當(dāng)然,甄珠每次都記得上好鎖,不然萬一被阿朗知道匣子里是什么畫,她的臉啊,要放到哪里。
沒有俗事纏身,甄珠只專心練字畫畫,每日練一個時辰的字,接下來的時間便是在洛城城內(nèi)或周邊游逛寫生,她畫春宮,畫山水,樂此不疲地尋找新顏料,自己調(diào)色,偶有小驚喜。
如此幾個月下來,字和畫的進(jìn)步都斐然,方朝清送來的信里,頭一次夸獎了她。
兩人通過阿朗的匣子通信,但往常都是只說公事,半點閑話不提,像這樣的夸獎,都算得上例外了。
甄珠自認(rèn)俗人,俗人自然喜歡被夸獎,于是她勁頭更足了,對畫春宮也更上心,原本畫春宮還多半是為錢財,隨著方朝清的運作,如今“風(fēng)月庵主人”的春宮畫作價格節(jié)節(jié)升高,甄珠和阿朗兩人又沒什么大花銷,不斷增長的錢對她來說便沒了意義。
有錢便有了閑興,她專門去洛城城里城外的幾個有名景點取景,將景色入春宮,簡直把春宮當(dāng)成藝術(shù)品一樣來畫。
這樣一來,雖然畫地慢了,但結(jié)果卻更好。阿朗每月從悅心堂帶回的銀子更多了,甚至現(xiàn)銀已經(jīng)拿不動,只能換成銀票,某日甄珠心血來潮,把堆到床底的銀子銀票全扒拉出來,趴床上數(shù)半天,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成為名副其實的富婆。
幾千兩啊,下半輩子什么都不干混吃等死都足夠了。
不過,人生嘛,還是需要有點兒追求的。
把銀子重新扔回床底下,甄珠的日子依舊沒什么變化,只是因為不缺錢了,畫畫更隨性,春宮便畫地少了,上月更是只畫了兩幅,而按之前方朝清信里所說,如今她的畫已經(jīng)完全供不應(yīng)求,甚至有外地的人專程到洛城求畫,便是一月幾十幅,也完全不愁銷路。
但見她只交了兩幅圖上來,他卻也沒催她趁機多畫,只說這樣反而更符合風(fēng)月庵主人清高隨性的設(shè)定,讓她隨意就好。
但甄珠心里清楚,若真的供不應(yīng)求到這種地步,自然是多畫賺更多,要知道穿越前有段時間,她參加展覽的作品剛獲獎,風(fēng)頭正盛的時候,代理她畫作的畫廊甚至恨不得把她關(guān)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只畫畫,好趁著市場正熱大賺一筆,因為誰也不知道市場風(fēng)向什么時候變,這是商人本性。
所以方朝清能這樣說,她反而領(lǐng)他的情,小小羞愧一下后,便決定再勤快一些。
正好之前把洛城八景中的六景都入了畫,唯獨剩下一個馬寺鐘聲,一個邙山遠(yuǎn)眺,她雖不信佛,卻也無意故意辱佛,因此馬寺鐘是不會畫了,邙山遠(yuǎn)眺則是因山在城外,所以一直沒去,下定決心要勤快后,她便收拾了各色吃喝和畫具,租了一輛馬車,跟阿朗一起去了邙山,寫生玩樂兩不誤。
時間過去將近一年,如今的阿朗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的小孩子模樣了。
他已經(jīng)比她高出半頭,身形也不再瘦骨伶仃,雖然不胖,但日日練武,骨架上便貼了薄薄一層肌肉,比普通白斬雞少年身材結(jié)實勻稱許多,加上臉上一道兇惡的疤痕,腰間配上甄珠給他買的刀,做個護(hù)衛(wèi)也是挺唬人的了。
甄珠的容貌太招人,雖然外出時都做了遮掩,但也難保不出意外,所以之前她外出都很謹(jǐn)慎,多半還是在城內(nèi)游逛,如邙山那般位于城外數(shù)里,又山高林密,游人散落的地方,她是絕對不去的。
但自從上次在洛水岸邊散步,兩個登徒子上來糾纏,結(jié)果阿朗徒手便將兩人揍地哭爹喊娘后,甄珠頓時底氣足了。
她家養(yǎng)的小狼狗,終于能咬人了嘿。
出了城門,驅(qū)車向北,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邙山腳下。
邙山位于洛城城北,因此也被叫做北邙,列峰如屏,蒼山如翠,站在最高的翠云峰上,可見伊水、洛水兩川如翠帶交匯,日暮時,還可眺見洛城內(nèi)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極目望去,憂愁頓消。
甄珠跟阿朗早早地便到了山腳,上午爬了翠云峰頂,站在峰頂之上,甄珠寫生,阿朗便在一旁練武,待日光明亮,峰頂有了別的游人,兩人便相攜著下山,正與上山的游人相向而行。
不過如今的旅游業(yè)可不像后世那樣發(fā)達(dá),邙山景色雖美,每日也沒多少人上山,多數(shù)還是山野樵夫或是洛城居民,下山的路走了半程,也不過碰到七八人而已,有時很長一段路都只有甄珠和阿朗兩人。
又這樣安靜地走了一段下山路,到了半程,一片石壁出現(xiàn)在眼前,還沒轉(zhuǎn)過石壁,就聽到一道兇神惡煞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間顯得特別突兀。
“廢物!都干什么吃的?方才還牛皮吹地震天響,這會兒就慫了?連個轎子都抬不動!都給我起來!起來!”
甄珠往前走了兩步,隔著轉(zhuǎn)角處的山花雜樹,就看到石壁后一片較為寬闊的空地上,一頂鑲金嵌玉的轎子靜靜矗立著,轎子邊上幾個壯漢東倒西歪地喘氣兒,還有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正一臉兇惡地咒罵那些倒在地上的男人。
那轎子并不是一般女子乘坐的小巧軟轎,而是頗為寬大,底架是看著便沉甸甸的黃花梨木,分量委實不輕。但看那轎子,紅緞做帷,金線銀砂做的綢緞裹身,甚至轎頂還鑲著白玉,明晃晃金燦燦地簡直刺人眼睛,顯然轎主人極其有錢。
地上幾個壯漢一臉沮喪,當(dāng)頭的一個跟那中年男人討?zhàn)垼骸按鬆敚@……您之前沒說是這樣的轎子啊,這轎子可頂一般的軟轎三個啊,更、更別說……”
“呸!”那中年男人狠狠一口啐在壯漢臉上,伸腳便踹了過去。
壯漢不敢反抗,一腳被踢得滾了幾圈,身上沾滿樹葉碎石,形容很是狼狽。
“沒想到?拿銀子時怎么沒想到?我可不管那么多,你們拿了錢,今兒就得給我把轎子抬上去,爬著抬也得給我抬上去!”中年人一臉譏諷,順腳又在旁邊一個男人身上踹了幾腳,半點不把人當(dāng)人看的樣子,說罷便吆喝著眾壯漢起來重新抬轎子。
但那幾個壯漢顯然沒了力氣,一個個喘著粗氣,趴在地上任由中年人怎么吆喝都動不了。
甄珠看著那轎子,再想想上來的山路,不由心里嘖嘖。
原來在這古代便有靠出賣苦力,抬有錢人上山的人力夫了。
后世但凡開發(fā)度高些的爬山景點,總少不了抬滑竿的人力夫。兩根粗竹子做的滑竿,上面只坐一個人,兩個人力夫一前一后抬著,吆喝著整齊的號子一步步抬上山,每一步都伴隨著汗水滾滾落下,純粹的苦力活,叫人看著不忍。
甄珠倒看得開,她不是時時悲天憫人,處處散發(fā)愛心的小清新,并不覺得坐滑竿的人丑惡,也不覺得人力夫可憐,不過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罷了。
但是,眼前這情況還是有些不同的。
那轎子看著起碼幾百斤重,比滑竿重得多地多,而且這時候的山路幾乎是野生狀態(tài),比后世開發(fā)好的山路難行太多,因此哪怕抬轎的有好幾個壯漢,這樣抬到半山腰,體力肯定已經(jīng)不支了,再要讓人爬起來繼續(xù)抬,未免強人所難。
看著女子的背影走遠(yuǎn),方朝清才將目光又放到她留下的畫卷上。
這一次,他似乎看走眼了。
這個女子,豈止是略有些不同于一般市井女子啊。
不過,跟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又拿出書專心研讀起來。
春宮畫從來不愁銷路,更何況是那樣大膽新奇視覺刺激強烈的,沒過幾天,甄珠留在悅心堂的那副畫便賣了出去,賣價十兩,按照協(xié)議的四六分賬,甄珠得了整整六兩。
要知道甄珠買的那幢小宅子,總共也只花了一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