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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一跳,視線上移,然后便看到了那張唇紅齒白,分明很討人喜歡,然此時在他眼中卻格外叫人厭惡的臉。
——阿圓,亦或者說方朝元。
方朝清眉頭皺起:“你來做什么?”
阿圓卻不回答他,只背著手,大爺似的在鋪子里轉了一圈兒,時不時地對著鋪子嫌棄地嘖嘖。
轉到柜臺西側,看到那紅綢蓋著,絲帶系著的畫軸,還好奇地上手拉絲帶。
“夠了沒有。”方朝清一把抓住他手腕:
“方少爺若是無聊,盡可去別處逛,小店寒酸簡陋,恕不接待。”
阿圓斜眼看他,旋即冷笑:“方老板就是這么對待上門的客人的?”
又“嘖嘖”著搖頭晃腦:“怪不得生意冷清地沒一個客人!也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有個嫁妝豐厚的老婆,哪里還用得著苦心經營,學什么圓滑手段,還能維持著高高在上的清高架子,當自己是個世外閑人呢!”
方朝清眼里怒火微聚,放了他手腕,揚起手。
“你又想打我?”
阿圓仰起頭,將那一半剛將養好幾天,嘴角的疤都還未褪盡的臉頰湊到他身前。
“好,你打啊!”
他冷笑著:“不是說你的手廢了?連字都寫不了了?呵呵,明明還很有力氣嘛,提不動筆,倒是打得動人?當初打死人也是用的這只手吧?看來方老板真是走錯路了,當年就該去考武舉呀,說不定還能再考個武狀元呢!”
他冷笑著,語氣囂張,字字誅心。
然而這樣近的距離,這樣亮堂堂的白日,方朝清卻分明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圓圓的貓兒眼里瞳孔大睜,清澈的瞳孔里還映著他的影子。
方朝清愣了一下,看著他,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這一愣,便叫阿圓掙脫了他,又滿臉不屑地伸手拿那畫架上纏著紅絲帶的畫軸。
“嘩啦”一聲,畫軸在兩人面前展開。
——拙劣的畫工,交纏的人體,分明就是一幅坊間最常見最不入流的春宮圖。
這下輪到阿圓愣了。
方朝清劈手將畫奪過來,低聲微怒:“你到底夠了沒有!”
阿圓愣愣地,看著方朝清小心地將那拙劣不入流的春宮圖重新卷好,又拿絲帶纏了,再仔細放回書架,拿紅綢蓋上。
他身形俊挺磊落,面貌清雋,哪怕穿著最不起眼的灰撲撲的長衫,全身上下無一飾物,也蓋不住渾身的文雅書生氣,那小心卷起畫軸的動作,叫人看了便覺得那畫定是什么珍稀名畫,傳世精品。
然而事實上,那不過就是一副最拙劣最不入流,坊間市價不過百十文的春宮圖。
阿圓握拳,愣過之后,臉上冷笑更甚。
“原來……方老板還在賣春宮圖啊。”
“怎么,嘗到好處,舍不得了?”
“可惜,沒了‘風月庵主人’,這種不入流的破玩意兒,誰都不稀罕吧!”
……
方朝清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回到柜臺后,又拿起放在放下的醫書。
竟是任阿圓說什么,都不再看他一眼。
阿圓氣急:“怎么,說不過就當縮頭烏龜了?!”
方朝清目光聚在醫書上,不管看不看得進去,卻是一個眼神都不給他一個。
阿圓劈手躲了那醫書,瞟了一眼,夸張地笑了一聲,隨即摜在地上。
“噗,你居然在看醫書?”
“是想找法子治好你那病秧子骷髏鬼老婆?叫她多活幾年?還是想叫她給你生個小妖怪?”
方朝清終于抬頭,語氣平靜無波,眼里卻凝聚著怒火:“方朝元,隨便你怎么說我都行,別侮辱珍娘。她沒有對不起你什么,更不欠你什么。”
阿圓瞪眼,一臉乖戾:“她怎么沒有對不起我了?長那么丑還叫我看到,每次看到她都惡心地吃不下飯,這還不叫對不起我?再說,我哪里侮辱她了?叫她病秧子骷髏鬼就是侮辱?實話實說也叫侮辱?好,那你把全天下人的嘴巴都堵住啊!不然就算讓全天下人評說,崔珍娘也都是病秧子、骷髏鬼、丑地像妖怪!”
方朝清忽然站起身。
阿圓不由后退一步。
方朝清定定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仗著口舌之利,平白指摘侮辱一個弱女子——”他語氣平靜,聲音平穩,只有袍袖里的手微微顫抖著。
“當初我就是這樣教你的?”
“阿圓……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看著他,直視著他的眼睛,兩雙不似又相似的眼對望著,如此近的距離,彼此都能看清眼底最深處的情緒,容不得一絲逃避隱瞞。
喚出“阿圓”兩個字時,方朝清眼里的一抹痛色沒有逃過阿圓的眼睛。
阿圓呆愣愣地,忽然,眼睛里大顆的淚珠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