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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畫缸里,已經放了至少幾十幅畫。
阿圓好奇地隨便抽了幾卷,便見無外乎都是些日常所見之物,什么桌椅杯盤,窗欞屋檐,再簡單單調不過的東西,在他眼里,俱是沒什么好看,更沒什么好畫的。
甄珠見他翻那些畫,笑道:“這里面都是些練手的基礎靜物寫生,沒什么好看的。你想看的話,我帶你看別的。”
相處久了,她自然知道他對畫的評判標準是怎樣的。
果然阿圓便好奇地問:“還有其他的?”
甄珠笑:“自然有。”
于是,阿圓第一次進了甄珠的畫室。
之前在柳樹胡同,攏共就沒幾間房,畫個春宮圖都還得在臥室里偷偷摸摸地畫,何談什么畫室。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房子多地根本住不完,甄珠自然不會再委屈自己,便在自己院子里弄了個畫室,往日里阿圓只白日匆匆地來,一來就跟她膩歪到床上去了,竟然都沒發現她這個畫室。
畫室是原本兩間屋子打通,除了一條書案,幾個書架,便再沒有別的擺設,格局開闊軒敞,八扇對窗一字排開,使得畫室里光線十分明亮,地面上鋪著打磨光滑、上了清漆的木板,擦拭地光可鑒人,以致阿圓一到門口,便被甄珠強制著脫了鞋才能進去。
一進去,便看到墻上掛著、書架上擺著、畫缸里盛著的無數幅畫。
有人有景,有水墨有油畫,有長幅有短幅……仿佛進了書畫鋪子般,只不過這所有的畫,都叫人一眼就看出來都出自一人手筆。
而進了這畫室,甄珠便像魚兒入了水,連表情似乎都更放松了些。
她指著那墻上架上的畫,一一跟阿圓介紹著,說到她自覺滿意的作品時,臉上的快活和驕傲也絲毫不加掩飾的。
阿圓愣愣地跟隨著她的腳步,將這琳瑯滿目的畫室走了個遍,也將她那不知畫了多少日日夜夜的畫,看得七七八八,甚至墻角那堆看上去許久沒動過的春宮圖,都被他瞅到了。
看到那春宮圖,他忽然有些心虛,悄悄別過了頭,臉色也微微紅起來。
甄珠還以為他害羞,不禁笑著調侃了他幾句。
往日堅決不肯落下風的他,此時卻吶吶地,紅著臉任甄珠調笑。
待甄珠調笑完了,他不禁問道:“你……很喜歡畫畫?”
甄珠點頭,語氣里都帶著輕松快活:“當然啊。”
從小到大,白晝黑夜,她的生活里唯一從未缺席的便是畫畫,父母猝然離世后的那兩年,她拒絕所有友人的陪伴,卻將自己關在畫室里沒日沒夜地畫著父母生前的音容笑貌。
于她而言,畫畫固然也是為了生存,但更是愛,是依賴,是她賴以證明自己存在于此世間的東西。
世人將子女當做自己生命的延續,但對她而言,她的畫便是她生命的延續。
終有一天她會老去,她的皮肉會成泥,她的骨骼會腐朽,但是,若是有幸,或許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她的畫或許仍舊被妥善收藏,仍舊能為某個人所欣賞。
這就是她畢生所愿。
她微笑著,臉上映著璀璨陽光,整個人好像也在發光一樣。
阿圓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看著她的側臉,又看向滿室的畫。
畫室雖不大,但已經被堆地滿滿當當,顯然是只畫不出,不出幾月,恐怕她又要多添置不少書架畫缸了。
而無論再添置多少書架畫缸,這琳瑯滿目的畫,統統只能堆在這里,無人得見。
她方才那樣快活地為他介紹,分明是喜歡將自己的畫作給人分享欣賞的。
也是,文人畫師,哪個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流傳天下,為人所欣賞呢?
就像方朝清曾經為她做的那些規劃一樣,讓她的畫為世人所知,讓她的名為世人銘記,讓她成為天下聞名,甚至名留青史的一代大家。
這些,也是她所希望的吧……
心虛的感覺越來越重,同時胸口涌上一股熱血的沖動,這沖動叫他脫口道:“你想成名么?我幫你好不好!”
甄珠訝異地看著他。
阿圓臉頰有些發燙,雙眼卻發亮。
“你畫地那么好,比很多徒有虛名的畫師好多了,我家在京城,在南陽,還有江南都有書畫鋪子,而且我爹和叔伯們……很有聲望,很多人都巴結他們呢,你要出名,只要我爹開口說一句喜歡你的畫,就會有無數人捧著銀子登門求你的畫。”
他越說越興奮,臉頰通紅,仿佛已經成功在望了似的,說完一拍手,亮晶晶的貓兒眼看著她,問她:“——好不好?”
甄珠愣了下,旋即輕笑。
卻搖了搖頭:“不用了?!?
阿圓立時瞪大了眼睛:“為什么?!我想幫你!”
甄珠嘆了口氣,卻還是堅決地道:“阿圓,謝謝你,不過不用這樣,我不需要如此?!?
阿圓不解:“為什么不需要?你不想出名么?不想像那些大畫師一樣,一幅畫就賣上百兩銀子么?”他指了指畫室,又指了指窗外,“等你出名了,能買比這好一百倍的宅子!”
如今這宅在雖然比柳樹胡同那小破院子好上許多倍,但在阿圓眼里,還是十分拿不出手,連他家隨便一個別院都比不上,可這一個院子,就掏空了她大半積蓄吧?不然也不會連仆人都寒酸地只有那么小貓三兩只。
甄珠失笑,坦誠地點頭承認:“你說得對,我想出名?!?
“但是,我不希望依靠你和你背后的家族出名?!?
阿圓圓圓的眼睛瞪成滿月:“什么意思?”
甄珠嘆息。
嘆息后,忽然笑著問道:“阿圓,你叫什么?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