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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著他的手臂,哀婉至極。
第18章 登臨貼
方朝清終究沒有順從崔珍娘的請求,安撫她一番,他回到自己的臥室,面對著滿屋寂靜,白天時一直雀躍的心情也一點點冷卻下來。
崔珍娘的顧慮他不是不懂,他也不是不怕,相反,他比崔珍娘更怕。
但他怕的不是又一次一敗涂地,也不是怕再被小人破壞踐踏,他怕的,是再次失去珍貴的東西。
可是,如今的他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至親,功名,才華,宗族,名譽……一切一切都沒有了。
唯一可失去的……
眼前忽然閃現一張宜喜宜嗔的如花面容,讓他心跳頓時為之一滯。
那次夜游洛水,巧遇方朝清被花娘表白后,甄珠在家里窩了幾日沒出去,幾天后,她帶著阿朗去了悅心堂,同時帶著這幾日又畫的幾幅春宮。
自然,那幾幅圖都被她仔細收拾了裝進匣子里,甚至還上了鎖,鑰匙自己留了一把,另一把到了悅心堂后,便交給了方朝清。
“以后就讓阿朗替我來送畫吧。”她笑瞇瞇地道。
方朝清一愣,旋即點了點頭:“也好。”
甄珠準備了一肚子理由,便被他這一個“也好”給堵回去了,不由瞪眼:“你也不問理由?”
方朝清笑:“這要什么理由。”
旋即忽然臉色凝重起來,鄭重對甄珠道:“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說。”說罷,便引著甄珠去內室。
甄珠還從未見過他這樣的臉色,不由好奇,乖乖跟在后面。而阿朗一聲不吭地,也抱著匣子跟了進去。
方朝清看著也跟進來的阿朗,頓了下,終究沒有說什么,只是看向甄珠。
他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對她道:“我……還未跟你說過我的來歷吧。”
甄珠眼睛一眨,連忙點頭。
相處那么久,她也只是知道他姓名,知道他是這悅心堂的老板,知道他已經娶妻。其余的,幾乎一無所知。
方朝清笑,只是笑里帶了苦澀:“我的來歷……其實也沒什么好說。”
“……我祖籍南陽,出身的方家也算當地郡望,祖父曾官至宰相,父親時任戶部尚書。而我妻珍娘,其父正是當今崔相。”
甄珠瞬間瞪大了眼。
就算她再不了解古代,也知道宰相是什么,方朝清這出身,分明是頂級權貴子弟,而且不僅他自己出身好,妻子更是頂級的大家閨秀。
可是,這樣一對出身的夫妻,居然會窩在洛城,開一家小書畫鋪子為生?
方朝清繼續輕聲道:“不過,如今說這些都無用。因為一些事……我已經被方家逐出宗族……”他輕輕看了甄珠一眼,卻見甄珠只是微微一愣,臉上并未露出什么鄙夷的神色。
他不由唇角微彎。
繼續道:“至于崔家……崔相并不認我這個女婿,因珍娘當年執意要嫁給我,崔相失望至極,直言珍娘若嫁我,便不再認她這個女兒。當年珍娘出嫁的嫁妝,多半是岳母為她積攢下的,嫁予我后,她便再沒有回過崔家。”
他苦笑道:“因此,雖說方崔兩家勢大,于我卻沒什么益處,非但沒益處,甚至還有些麻煩——這些麻煩,便是我要與你說的。”他抬頭看甄珠。
甄珠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沒有鄙夷也沒有害怕,只是安靜地等他繼續講下去。
方朝清便沉聲道:“我有一個異母弟弟,叫做方朝元……”
接下來,方朝清便跟甄珠講了他以往在洛城經商的幾次經歷,大致與甄珠聽說的差不離,只是只聽外面傳言,似乎方朝清便是單純倒霉加無能,但在方朝清的敘述中,他所有的失敗經歷中,似乎都有另外一個人的蹤影,也就是他的異母弟弟方朝元。
比如他開酒樓那次,有客人在酒樓吃飯后差點斃命,之后日日登門鬧事,搞得酒樓生意大跌,官府也三天兩頭上門,最后方朝清不得不將酒樓關了。
原本他只以為遇上訛人的惡棍,然后來才發現,其實是方朝元在背后搞鬼。
之后的布莊雜貨油坊等生意,每次的失敗似乎都少不了方朝元的摻和,其手段層出不窮,無所不用其極,偏偏方朝元狡猾至極,方朝清雖知道是他搗鬼,卻抓不到他具體證據,況且——就算抓到了證據,他也根本奈何不了方朝元。
他是被逐出方家的棄子,方朝元卻是千嬌萬寵的戶部尚書家少爺。
聽他說到最后,甄珠都禁不住有些可憐他了。
終于籠統地將往事說完,方朝清鄭重地對甄珠道:“我要對你說的,便是小心方朝元。最近悅心堂的生意愈發好了,他若再注意到,難免不會使壞,而悅心堂之所以有起色——我也不瞞你,其實還是多虧了你的畫。”
“所以我擔心,若方朝元再想對付我,會從你下手。”
甄珠“啊”了一聲,沒想到剛剛還可憐方朝清,這會兒突然發現這火居然還能燒到自己身上。
方朝清安撫她:“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他雖然性格乖戾反復,卻并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只要不過分激怒他,便不會有什么危險。若是知道你的存在,他最可能做的,恐怕是指使人來挖角,破壞我們的合作,若是如此——你不必顧忌我,我們之前的協議,便作罷吧。只要你不再與我合作,他便不會為難你。”
他說著,眼里有些苦澀。
協議作廢,悅心堂沒了甄珠的畫,便回到與之前一樣的境地,那么他這幾個月所做的努力,也便通通白費了。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然而若不這樣,萬一真惹怒了方朝元,他發起瘋來波及到甄珠,那更是他不愿看到的。
甄珠嘴巴張了張,想要拒絕,然而看著方朝清的話,卻又說不出來什么。
做出這樣的決定,方朝清肯定比她更痛苦。
片刻后,方朝清眼里苦澀逝去,又笑著道:“當然,這是不得已之策,他也不一定會從你下手,因此以后你不再來悅心堂,只專心在家作畫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