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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瑤瞠目結舌:“姑母的意思是……”
穆太后撫摸著她的長發:“去吧,既然你母親已經在籌備銀子了,你也這么大了,往年哀家給你的賞賜比別人都要豐厚,該你出力的時候你就要傾盡全力,方才不愧為我穆家子孫,不愧你父母養育之恩。”
穆瑤的身子瞬間搖晃了幾下。
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的太后姑母居然讓她變賣宮里給她的賞賜!宮里的東西能夠賣掉嗎?不能!
穆太后也知道不能,所以,穆太后真正的意思是讓她變賣自己其他的金銀珠寶,能夠替父親還上一分是一分。這是要他們長房傾家蕩產啊!
結果,穆瑤哭著進宮來,又哭著出宮去了!
康雍宮發生的事情朝安殿中的人一無所覺,張大人輪值已經是穆青革職后的第三天了,按照慣例,他上公之前會審閱不當差那幾日其他侍詔的記錄。因為魏溪是女子,她主動攬下這一項最辛苦的差事,加上那一日是她陪著皇帝出宮,回來后才做的記錄,故而隨后的幾位翰林們都想要知道那一日穆青革職的細節,等到張大人再翻看時,才發覺短短幾日,那本冊子的書皮已經有點發卷,他還詫異了,暗道魏溪笨手笨腳,連書冊都整理不好。
他一目十行的將前幾日的記錄一一翻看下來,神色由最初的懶散到驚異,再到震驚,最后幾近渾身發顫汗水連連。回頭再看與茶房大宮女一起泡茶的魏溪時,幾乎下意識的抬不起頭來。
他心中有無數的疑問想要問,可就是問不出口。他想問魏溪如何將南城平民家中底細知道得一清二楚?南城那么大,人口那么多,可不是家家戶戶都有參軍的人,也不是每一家每一戶中有陣亡將士。可是,一路走過去,只要她所見,哪些家里揭不開鍋,哪些家里有人病重,哪些家里家破人亡,她居然都一清二楚,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在戶部當過差呢!也只有戶部才有明確的檔案記錄大楚所有子民戶籍情況,生老病死,貧富衰容。
他還想問,既然她都知道哪些人家過不下去了,怎么不去拉扯一把?聽說她以前是太醫院醫女,甚至是前院正的徒弟,給窮人看診是她的責任吧?
他更想問,大楚好不容易打了勝仗,你就帶著皇上去了貧民窟,你安的什么心?
他不敢問啊!同樣都是朝廷官員,同樣都是侍詔,他在翰林做了二十年的學士,戶部那些名冊全部要經過翰林們的手,皇城里有多少官員,有多少商戶,有多少貧民,說到底,翰林與戶部其實都一清二楚,可是他們所有只看到了冰冷冷的數字,沒有看到數字后面代表著的血淚。所以,他問不出口!
他也無法責備魏溪沒有醫者之心,因為,救治平民是朝廷的責任!一個醫女能夠救多少人,十個,百個,千個!可是大臣們的一項決策,就可以救下數萬十萬的人!是臣子們的無能啊!
至于質問為何帶著皇上去南城,呵呵,張大人雖然頑固不化,他也知道什么叫做欲蓋彌彰,知道什么是路有凍死骨朱門狗肉臭!
張大人在焦慮中與魏溪同殿當了一天差,只覺得皇帝每一個眼神好像都在嘲笑他,魏溪的每一次沉默都在等著他一錯再錯。張大人年歲也不小了,心里承受力不高,不過半日就覺得心口疼,到了下午變成了心絞痛,還沒下班,整個人就昏倒了過去。等到醒來就躺在了太醫院,當即拿著同僚的手哭訴著要換班,日后再也不與魏溪打照面了,他很怕長此以往下去,他的老命會直接交代在這里。
晚膳的時候,難得的就只有皇帝和魏溪兩個人,秦衍之手一揮:“魏溪與朕一道用膳吧!”
魏溪先看了眼菜式,確定里面沒有下什么‘猛藥’后,才拱手謝恩,撩起官袍坐在了下首,姿勢優美,神態瀟灑的與皇帝一起吃了頓美味佳肴。
用了飯,捧著熱茶,秦衍之只覺得整個身子都暖呼呼了,隨意翻了翻今天戶部新提交上來的關于撫恤金的折子:“戶部覺得撫恤金還是一次性發放好些,逐年發放一個人手不夠,二個年限太長容易出變故。兵部也是這個意思,兵營里管理內務的文官又多又雜,銀子經過幾道手,說不得還會發生穆青一樣的事兒,雖然此次殺雞儆猴了,架不住只能震懾一時。”
魏溪抱著茶碗暖手,聞言淡淡的道:“撫恤金可以分為兩種方式,一種是一次性發放,一種是逐年發放,純粹看百姓們自己如何選擇。有人家里實在困難,可以一次性領取全額;有人顧慮多些,逐年領取也行,讓戶部專門分兩個人來處理這事不就行了?其實,在我看來,這不單單是撫恤金的事情。銀子的確可以解燃眉之急,到底有些事一時半會不是銀子可以辦到的。”
“說說看。”
魏溪斟酌了一會兒,道:“微臣前些日子不是向皇上提過在各州郡建立國學的事兒嗎?撫恤金只是讓將士們的家人有口飯吃,可是,偌大一個國家也不能白養著這么多人吧,那多少銀子都填不滿!授人予魚不如授人予魚,要讓將士們沒有后顧之憂心甘情愿的盡忠報國,我們不單要安排好他們父母的養老,還要讓他們的妻子能夠自力更生,讓他們的孩子能夠成才。所以,國學要建,最好能夠讓將士們的孩子免費入學;同時,朝中對有功的將士們可以獎賞土地比金銀實在。土地從哪里來?大楚那么多荒山可以種植桑蠶茶樹,那么多水澤可以養魚種藕,良田難得,派工部研制水車,研制耕地的工具,每一個州每一個郡總有適合種植的糧食,一個個嘗試著來,種好了就教給百姓,讓他們自食其力。當然,要銀子的人可以給銀子,不要銀子的給土地,各得其所豈不更好。”
秦衍之一邊聽一邊記錄,聽到最后忍不住拍案:“這個法子好,只是工部研制工具要耗費點時日。”
魏溪笑了笑:“而且,還要提前統計出有多少荒地和山林,可被別那些權貴們忽悠了。”原本是無主之地,看到朝廷派人去丈量,就以為有利可圖,轉眼就把土地劃撥到了自己的名下,這事民間太多了。
想了想,又道:“還有國學的房舍,可以讓工部畫圖紙出來,各州各郡按照圖紙去建。或依山或傍水,直接就地取材,讓工部的人監督,朝廷撥下固定的金額,超過了當地的衙門自己補,有剩余就賞人。一旦偷工減料,那就從監工開始,包括參與建設的木工,搬運工全部都要關大牢。”
秦衍之道:“賞罰分明!不過,這罰也太重了些。”
魏溪瞇著眼:“不用重典,還等著工部連同州郡府衙一起貪嗎?國學啊,課堂房舍不牢靠,稍微風吹雨打就倒塌了,壓著的可是大楚的子民,是國之棟梁,到那時再亡羊補牢又有什么用!”
秦衍之揉了揉額頭:“等穆青的罰銀提交戶部后,就拿那筆銀子建國學吧。”
魏溪彈了彈自己的衣袖,口氣輕佻的道:“百萬兩銀子可不是說拿就拿得出的,還有的折騰呢。”
秦衍之還想問:怎么?話沒出口,就有小太監來稟,說太后有請。
魏溪笑了笑:“皇上,您可要好自為之啊!”
秦衍之張了張嘴,居然問了句:“你說,母后會不會氣急攻心,把朕揍一頓?”
☆、第68章 68
作者有話要說:
秦衍之在去康雍宮的路上想了很多。
舅舅穆青自盡未遂的事兒他消息比后宮里還來得早一些,料想穆太后喚他過去也是為了這事,哪怕心里有了底,秦衍之還是有些心虛氣短,畢竟,那是他嫡親的舅舅啊!
所以,等見了穆太后后,他少有的恭敬起來,說一句話都要斟酌很久,生怕被穆太后給遷怒。
哪知道,穆太后也是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噓寒問暖,尋衣問食,末了感嘆一句皇帝長大了,知道以國為重了。兩人絮絮叨叨說了許久,一直到走到宮門時,秦衍之都丈二摸不著頭腦,難道母后請他來后宮就是為了叮囑他多穿衣吃飯?
遠遠的一道被夕陽拉長了的陰影從宮門直接斜入殿內,秦衍之踩著那影子一步步走出宮門,腦中還在琢磨事兒,等到回神的時候人已經百步開外了。
他回過頭,皺眉看著宮門處跪著的人影。
夕陽的余暉擠成了一條線橫在宮墻上,濃重的黑夜即將籠罩整個宮闈,襯托得那黑漆漆的一團顯得格外的弱小。對方面對著宮門方向,眼神沉靜,背脊挺直,玄青暗紋的四品官服勾勒出單薄的身姿,那細瘦的腰幾乎不盈一握。陡峭的春寒刮過,仿若鋼刀一般毫不留情的割著人的肌膚,對方的面色越見蒼白,脊梁反而比方才更為挺直,像是在無言的抗爭著什么。
秦衍之眼睛越瞪越大,腳步從最初猶疑的一步一移到慌慌張張的疾步飛奔,他幾乎是整個人撲到了那人身上,前所未有的大力扣著那人的臂彎將對方提了起來:“魏溪,你怎么在這里?”
魏溪抬起頭來,也許是跪得太久,被提起的同時,雙膝卻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反而往下墜去。秦衍之另一只手順勢摟住了她的腰~肢:“你跪了多久了?”
魏溪單手撐在他的胸膛上,感覺對方心口劇烈的起伏,頓了頓,輕聲道:“見過皇上!”
秦衍之氣得要跳腳:“你說啊!你什么時辰……”突地,話音頓住了。
在康雍宮時,他的確聽到有宮人稟報有臣子求見來著,太后當時是怎么說的?哦,任何人沒有皇上重要,讓那人候著。于是,那要求候著的人就一直‘候’在了宮門口,等到皇帝出來。若不是他提出還有許多奏折要批閱,太后也不會放他離開,就這樣,兩母子拉拉雜雜的說了那么久的話,估算下也有大半個時辰,而魏溪,居然就被太后擲在宮外,任由來來去去的宮人們指點嘲笑了半個時辰之久。
皇帝的新晉寵臣被太后丟在宮門口罰跪,這說明了什么?
秦衍之只覺得臉頰紅得發燒,前所未有的憤怒從他心底噴薄而出。他總算知曉穆太后為何拉著他說了那么久的閑話,太后這是在給他警告,給魏溪下馬威,給穆家長臉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