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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客始終不發一言。昭陽便使了個眼色,兩名衛士走上前來,用力踢打刺客,想要逼迫他招供。
江羋忙叫道:“住手!打死了他,好殺人滅口么?”昭陽臉色一沉,不悅地道:“公主這話是什么意思?”江羋道:“難道令尹君心中不清楚么?”
楚人本就有“俗剽輕,易發怒”的傳統,熊槐在太子位已久,素來驕橫,近年來因在父王面前失寵才勉強有所收斂,雖然事先得到連襟昭陽的囑咐,盡量保持沉默,但到了這個時候再也克制不住,怒氣沖沖地道:“江妹,我體諒你剛剛失去至親的痛苦,可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江羋道:“太子哥哥,我又沒說你什么,你這么著急站出來,是有誰踩到你的尾巴了么?”
熊槐登時大窘,憤恨不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南杉是群臣中最先發現刺客的人。他當時站在楚王斜后面,親眼看見刺客端起弓弩,對準了臺座正中。從他站立的角度來看,理所當然地認為刺客的目標是楚威王本人。他本可以立即站出來說明事實,為兩位姊夫解脫困境。但南杉所處的位置,只能看到弩箭射出后劈空呼嘯而來,并沒有看到刺客何時扣動的弩機。他為人謹小慎微,既然不能肯定唐姑果那一撲是否真的影響了刺客發射弩箭的方向,就不能輕易出面,以免旁人懷疑他有為姊夫護短的嫌疑,因而只是沉默著。
江羋話中暗示的意味實在太重,如果刺客的目標當真是華容夫人,任誰都會懷疑到是太子槐主使。大殿中一時安靜了下來,大臣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開口接話。楚威王除了開始問過刺客一句話,再也沒有張過嘴,只是如木雞般孑然地坐在上首,殿中的吵鬧爭執仿佛成了虛無。
令人難堪的沉默持續了好大一會兒。莫敖屈平又站了出來,道:“華容夫人遇刺身亡固然不幸,而今最要緊的卻是查明真相,而真相全在這刺客的口供。若蒙大王恩準,將刺客交給臣處置,臣有法子讓他開口招供。”
屈平適才在臺座上向魏國使臣惠施力陳賢臣為楚國之寶器,語驚四座,令人擊節贊賞。然而訊問刺客不同于應對使臣,他此刻再度挺身而出,稱有法子令桀驁難馴的刺客開口,不免令人大跌眼珠。
司馬屈匄是屈平堂兄,他執掌楚國兵權,是朝中重臣,對太子槐和華容夫人一派爭奪儲君之位心如明鏡,暗中揣度這次刺殺事件背景極為復雜,萬一真的像江羋公主所暗示的那樣,牽涉到太子槐等人,可就麻煩大了。他素來愛護幼弟,不愿意其卷入是非之中,忙上前奏道:“啟稟大王,刺客既不肯招供,就該按照慣例移交大司敗處嚴刑拷問。”轉頭低聲斥責屈平道:“有這么多位王公重臣在此,哪里輪得到你來出頭?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司敗是楚國刑獄司法之官,其官職如同中原各諸侯國之司寇,主管糾察刑獄與司法審訊。中央級司法官稱大司敗,地方級司法官稱司敗或少司敗。大司敗可以隨時誅戮犯法官員,雖令尹、司馬等重臣而不免。昔日楚文王率兵出征,戰敗后班師回國。按照楚國刑律,戰敗之將必須自殺謝罪,大司敗鬻拳雖不敢責令楚文王自殺,卻拒不開城門接納。楚文王無奈,只得轉而進攻黃國,后來在途中患病死去,始終未能活著回到王都。鬻拳以臣子身份,敢拒國君于城門之外,可見大司敗在楚國地位極高,擁有毋庸置疑的權力。
現任大司敗熊華是楚威王的異母弟弟,聞言色變,心中盤算著要如何找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推辭掉這樁棘手的案子。屈平卻是個倔脾氣,竟不理睬堂兄的警告,朗聲奏道:“啟稟大王,這刺客一日不吐露真相,只會令我楚國君臣內部互相猜疑,徒令外敵笑話。請陛下給臣十日時間,臣自有辦法讓他交代出背后主使。”
屈匄道:“平弟……”
一直耷拉著眼皮的楚威王就在這一刻發話了:“準莫敖卿所奏。”
屈平躬身道:“多謝大王。臣還需要兩個幫手。”楚威王道:“文武大臣,隨卿挑選。”屈平道:“臣只要孟宮正和巫女阿碧。”楚威王道:“準。”他似乎也跟大臣們一樣,不愿意再繼續留在這沉悶憋屈的大殿中,扶著江羋公主站起身來,怏怏道:“回宮!”
楚國君臣一行人就此離開了高唐觀,浩浩蕩蕩地下了山。
楚威王乘坐在四人抬著的肩輿上。肩輿的抬杠上裝有機關,可以加裝木杠,下山時,前面的抬杠要比后面的高出半人,上山時,后面的抬杠則比前面的高,這樣,肩輿上的楚王能夠始終保持最舒適的水平位置。雖然簡單,卻足見構思奇巧,這是昔日能工巧匠公輸般專為國君登山所設計的特殊乘具。
公輸般是魯國人,人稱魯班,是公認的“天下之巧士”。他出生在工匠世家,因《山海經?海內經》中有“少嗥生般,般是始為弓矢”之句而取名為“般”。他自小精通各種木工手藝,又善于總結經驗,在實踐中改進了傳統的木作工具,發明了一些生產、生活和作戰器具,如木工工具鋸、刨、鉆,畫線用的墨斗和曲尺,又如舂米搗麥用的石磨,向墓穴中吊放靈柩的機械等。楚國長期在諸侯國中保持著武器領先的優勢,如陸戰攻城用的云梯,水戰戰船上用的鉤撓,均是公輸般的發明創造。他的名字也由此成為中國勞動人民勤勞智慧的象征,被工匠們奉為祖師。
楚威王坐在肩輿上,始終只是垂著眼睛,令人琢磨不透其真實心意。緊跟在他身后那具華容夫人乘坐的肩輿卻是空空蕩蕩,頗有人去輿空的味道。今日高唐觀發生了如此大事,太子槐和令尹昭陽均因言辭不當而弄得灰頭土臉,再沒有人敢輕易開口,以免惹禍上身。長長的隊伍中,非但沒有私語,竟連咳嗽也不聞一聲。
到半山腰岔道時,矛盾許久的南杉終于還是趕上前來找孟說,不及開口,對方已猜到究竟,問道:“南宮正約了人在紀山相會,對么?”
南杉點點頭,道:“臣本不該在這時候提起這件事,當以公事為先……”他頓了頓,還是說出了理由:“可臣和她有過約定,不見不散,臣若不去踐約,她必定死等到底。”
孟說雖未受墨學浸濡,身上卻極有其祖父的墨者遺風,為人忠勇正直,豪邁俠義,當即慨然道:“人無信則不立,南宮正既然事先有約,就該踐諾。你去吧,有我護送大王回宮。若有人問起,我就說派你去辦事了。”南杉道:“是,多謝宮正君體諒,臣去去就回。”
日光融融春意酣,桃花飄散亂人心。令紀山名動天下的不僅是爛漫繽紛的桃花以及聲勢浩大的云夢之會,還有葬在這里的桃花夫人。
桃花夫人姓媯,是春秋時期陳國的公主,后嫁給息國國君息侯為夫人,所以又名息媯。她天生麗質,目如秋水,臉似桃花,姿容絕代。人們贊嘆其傾國傾城之貌,稱她為“桃花夫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