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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牢一吼,聲傳百里,恐怕就連他們這里都能聽見,更何況是醫院呢。所以說來說去,只有睚眥。
“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了。”管一恒淡淡地說,“從在文溪酒店聞到迷獸香開始,我就知道他又出現了。既然他出現了,睚眥自然也可能出來。睚眥頭似豺而身似龍,犬牙、鷹爪,都齊全了。且龍行必有雨,龍子出行卻是未必。睚眥又好殺,殺而不為食,是其習性。最后——”他的眼神變得冰冷,“其實當年我父親的傷,跟真田一男也很相似,只不過——”只不過沒有被掏出心來罷了。
因為話題到最后落到了這上頭,所以回去的一路上,氣氛都有些沉悶。等回到管理區,葉關辰一行人已經離開,驅車去了齊齊哈爾。
既然寺川兄妹已經逃了,保護區這里也就沒什么大事,東方瑜直接就把管一恒打包,開車也直奔齊齊哈爾最大的醫院了。
管一恒原本想著拍個片子就行,結果東方瑜硬是列出一大堆項目來,看得管一恒頭痛不已:“這今天都做不完啊……”他們從扎龍驅車過來就已經是下午了,東方瑜列這一堆項目,恐怕明天還得檢查整整一天,“你這個——驗血有什么用啊?”
東方瑜板著臉:“你亂吃藥,當然要查一查。”
管一恒終于覺得有點不對勁:“亂吃藥?”東方瑜對葉關辰,似乎頗有幾分防備和敵意?
“任何一種藥物在使用之前都要做大量的藥理毒理實驗,先是動物實驗,然后臨床實驗,再經過各種檢驗之后才能允許投產,你難道不知道嗎?”東方瑜的臉板得死緊,“一種根本就沒有經過檢驗的藥你就敢吃,吃了之后愈合得這么快,你都不懷疑的嗎?這不是亂行醫嗎?真有這么好的藥,他為什么不投產?如果真像他說的那么珍貴,你們萍水相逢,他又憑什么就拿出來給你吃?你就不怕做了實驗對象嗎?”
管一恒嘴唇動了動,東方瑜立刻瞪了他一眼:“你又要說葉先生不是那樣的人對吧?就算他不是那樣的人,拿一種根本沒有經過審批和注冊的藥物隨便給人服用,我也不能贊同。這跟急救不同,你當時沒有生命危險,根本沒有必要服用來源不明的藥物!以后你自己也長點心眼,別再隨便亂吃藥了!”
管一恒沒說話。他是覺得葉關辰不會胡亂給他用藥,但東方瑜完全是出于對他的關心,就是爭起來又有什么意思,無非是浪費了朋友的好意。何況葉關辰對東方瑜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倘若換成是有陌生人給東方瑜吃了什么不知名的藥,他也一樣會做此反應的。
于是第二天,管一恒就做了一堆的檢查,不過最后的檢查結果卻顯示,他的身體并沒有什么不良反應,倒是右臂骨折的地方已經愈合,之前隱隱作痛是因為在戰斗中肌肉有些拉傷,跟骨頭完全沒有關系。醫生聽說他骨折到現在只有二十幾天,根本就不相信,只當他開玩笑:“要是有這么好的藥,快介紹給我,有多少我買多少。”
管一恒只好咧一咧嘴,趕緊溜了。拿著檢驗報告坐上車,他才透了口氣,看看仍舊一臉嚴肅的東方瑜:“這不是沒問題嗎,你怎么還拉著臉?”
東方瑜又瞪了他一眼:“我以前怎么沒發現你這么沒心沒肺啊!你也聽見醫生說的了,什么藥能讓骨折二十幾天就愈合?你都不奇怪?”
管一恒微微皺眉:“你讓我怎么奇怪呢?去問問關辰,你給我吃的是什么藥?拿出來我要送去做病理毒理實驗?”
這下輪到東方瑜沒話說了,半天才發動了車子:“不是說他們也在西安嗎?走,我陪你去提交這個報告,順便拜訪一下葉先生,至少也讓我親眼看看這藥長什么樣子,讓我開開眼。”
說到去拜訪葉關辰,管一恒倒不反對:“他們有個種植基地就在秦嶺,跟這次會議召開的地方也不遠,正好我們去看看。”
天師協會每三年都有大例會,基本上全國三級以上天師都會出席,除此之外,每年一次小例會,則是各地分會負責人來報告工作。今年這是小例會,選在秦嶺附近一個農家樂里頭舉行。
要說巧也真是巧,管一恒和東方瑜跟協會來接的人碰了面,那人就說:“還要稍等一下,再接幾個人。”
“接誰?”東方瑜漫不經心地問。
“董理事和助手,還有一位朱巖天師。”工作人員拿出手機看了一下短信,“這會他們的飛機也差不多該落地了。”
他話還沒說完,管一恒已經看見了董涵三人:“已經出來了。”
董涵倒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笑瞇瞇地打招呼:“小管,聽說這次在扎龍又立功了?喲,這不是東方家的二公子嗎?這次也來參加會議?”
東方瑜禮貌地一笑:“董理事說哪兒話呢,我是陪著一恒來的,他在扎龍拿命拼了個九嬰回來,結果落了不少傷。他這個人,一向不會照顧自己,我是不大放心的。”
董涵被不軟不硬地戳了一下,倒也不以為意,仍舊笑瞇瞇的:“聽說在扎龍又出現了一個鼎耳,能不能讓我先看看?”
管一恒把鼎耳取出來給他,董涵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還給了他:“兩個鼎耳出現,這恐怕不是巧合了。小管你怎么看?我聽說你準備要提交一個報告,是關于妖獸處置方法的?”
“對。”管一恒也不諱言,“我覺得現在所用的誅殺或者煉器的方法都不合適。”
“一味的誅殺確實不合適,”董涵在座椅上坐坐穩,笑著開始評論,“那是極大的浪費。這些妖獸,都是天地戾氣所化,誅殺之后,或者戾氣散去重歸天地,或許千百年后又再結為妖獸為害也不可知。如果還要凈化超度,那就更要消耗一部分靈氣或法力,實在不怎么經濟合算。”
“所以就要煉器?”
“當然,這不是最合適的辦法么?”董涵絲毫不以管一恒的口氣為忤,仍舊是含著笑,“這個辦法也不是我首創的,自黃帝始,不就已經在用了嗎?說起來我們都是炎黃子孫,老祖宗傳下來的好辦法,我們為什么不用呢?”
“黃帝也煉器?”朱巖在后座上小聲問了一句。他是覺得煉器有些殘忍的,但涉及到天師的利益也不好多開口,但現在聽董涵連黃帝都扯了出來,就忍不住要問一句了。
“當然。”董涵笑起來,“小朱你不知道么?當初黃帝與蚩尤之戰,黃帝不敵,為壯軍威,取夔牛皮為鼓,雷獸骨為棰,一擊聲動五百里,誅殺蚩尤。這不是書上都教過的么?”
管一恒緊閉著嘴唇沒說話。朱巖左右看看,最后不得不哦了一聲,也不說話了。蓋因董涵說的這一段,的確是實實在在見載史冊的。
《黃帝內經》記載:“黃帝伐蚩尤,玄女為帝制夔牛皮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連震三千八百里。”
當時這場大戰,因為蚩尤八十一兄弟“銅頭啖石,飛空走險”,且能驅遣猛獸,呼風喚雨,所以黃帝之兵不敵。之后九天玄女下降,先教黃帝做指南車,破了蚩尤的風雨迷霧,又教黃帝去流波山捉來夔牛,以其皮制鼓,再去雷澤捉來雷獸,抽出骨頭做鼓棰。這種鼓敲起來,聲震原野,整個戰場地動山搖,蚩尤兵卒被嚇得心膽俱裂,兵敗如山倒。
經此一戰,蚩尤被誅殺,黃帝才大定天下。所以說起來,夔牛鼓真是功不可沒呢。
董涵面帶微笑,把車里人都掃視了一番,慢條斯理地說:“《山海經》中有記,東海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壯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即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骨,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
他說到這里,還特地停了一下,笑問:“我沒背錯吧?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如你們年輕人了。”見沒人回答,他才又慢悠悠地說,“蚩尤兄弟長得不類人形,銅頭鐵額,食鐵啖石,又能飛空走險,呼風喚雨,其實細想起來,也是妖物的一種。但夔牛鼓一出,‘九擊止之,尤不能走,遂殺之。’你們覺得,這夔牛鼓是不是件好法器呢?”
費準接口說:“當然是!如果沒有這件法器,黃帝只怕也很難滅掉蚩尤。”
董涵笑瞇瞇地說:“是啊。不過,當時夔牛安安分分地呆在流波山,而雷獸則在雷澤之中,也并未出來為害人間呢。黃帝這樣派人去捉拿它們,又是剝皮又是抽骨,似乎……”
費準跟他心意相通,很明白他要說什么,馬上接道:“但不如此則不能平蚩尤,蚩尤不平,則天下不定,百姓更要為戰亂所苦。黃帝是為了定天下撫百姓,讓天下人都能安居樂業,所以才用此非常手段。否則三皇五帝之中,又怎么有黃帝一席之地呢?”
車里一陣沉默。董涵歪頭看看管一恒:“小管,你覺得黃帝做得對嗎?”
管一恒沉默良久,才說:“涿鹿之戰關乎天下之定,我不能說黃帝做得不對。”
“不能說黃帝做得不對?”董涵意味深長地重復了一遍,“也就是說,你也不認為黃帝做得對?”
管一恒又沉默了。費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那換了你會怎么做啊?你有什么比黃帝更高明的辦法嗎?”
管一恒默然良久,才慢慢地說:“黃帝當時選用了那種方法,只是迫于形勢,就算是他自己,心里也未必就毫無觸動。而且在那之后,他也不曾再用這種辦法。”他抬起頭來,直視董涵和費準,“黃帝為了天下蒼生得安寧,偶爾為之則可;倘若有些人為了自己私利,那縱然他再打出黃帝的大旗來,也仍然是不可!”
“你說什么!誰為了私利!”費準馬上就炸了毛。
董涵抬手拉攔住了他,意味深長地沖管一恒笑了笑:“是不是私利,我們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