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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知道。”顯然朱巖是傾向于管一恒成功滅妖,小成頓覺跟朱巖是一邊的了。
管一恒倒皺起了眉頭:“但我確定,我并沒有能誅殺何羅魚。”
這件事,一直在他心里懸著放不下——他沒有誅殺何羅魚,卻也沒有感覺到何羅魚突破他設(shè)下的符陣逃跑,那么,何羅魚到哪里去了?而且還有一件事,他也始終在疑心:這邊何羅魚失蹤,那邊就有人給周偉成送去了治眼癰的藥,網(wǎng)站上還新添了詞條內(nèi)容,這是湊巧嗎?還是說,用來做藥的何羅魚,就是從他的符陣里逃跑的那一條?
朱巖搖了搖頭:“我檢查了你的符陣,確定何羅魚并沒有從中逃跑,于是,這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有人將何羅魚拘禁于某種法器之內(nèi),然后帶出了符陣;第二種,何羅魚在你的陣眼中已被誅滅。”
管一恒立刻說:“我畫的是困獸符。”并不是誅滅妖獸的符陣。
朱巖指出:“你用的卻是百年桃根筆。”
據(jù)說當(dāng)初后羿被家奴用桃木棍暗殺,去地府做了宗布,由是以來,鬼最畏桃,桃木便有驅(qū)邪鎮(zhèn)鬼之效。也有說東海度朔山上有大桃樹,其枝干蟠屈千里之長,枝干之北就是鬼門,有神荼郁壘二神把守,所以后人才在新春之際,用桃木做符,上繪二神的形容,掛在門邊,驅(qū)駭百鬼。
這些傳說都各有其根據(jù),不過歸根結(jié)底,還是《典術(shù)》上說的比較實在:桃是五木之精,味辛氣惡,故能厭伏邪氣,壓制百鬼。尤其管一恒用的這支筆,取百年桃樹根中向東南方的那根,所聚的陽氣更比其它樹根為甚,這樣的筆畫出來的符陣,若是普通小鬼小魅碰上,一下子就夠讓它們化為飛灰了,即使繪的只是困獸符,在陣眼處也能將修為不高的妖物銷為烏有。
“何羅魚并非什么大兇之妖獸,不過化為休舊鳥之后能傷人罷了。”朱巖偏向于第二種猜測,“而能逃脫符陣的法器并不多,且還需執(zhí)器拘妖之人對你的符陣十分了解,才能在毫不驚動的情況下隨意出入。這樣的人——或者曾仔細研究過你繪符的風(fēng)格,或者是真正的驚才絕艷,將你的符陣看過便能解析出來。我記得,你是不經(jīng)常畫符的。”
的確,因為有宵練劍,管一恒在訓(xùn)練營里就被稱為劍客,是打打殺殺型的,各種符咒他掌握得并不多,平時出任務(wù)也不常用符咒,不像朱巖這種畫符專業(yè)戶,每年從他手里出去的符咒總要有數(shù)百張。
當(dāng)然這并不是說管一恒不會畫符,而是他更喜歡用劍來解決問題,因此除了當(dāng)初培訓(xùn)班必要的課程之外,他并不經(jīng)常畫符,在這種情況下,要弄到他的符來好生研究一下風(fēng)格以便破解……其實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尤其是,管一恒只不過是個剛剛升級為正式天師的菜鳥,誰會那么早就注意著他,并且事先進行研究呢?
“所以我個人認為,何羅魚是被你的符眼絞碎了。”朱巖謹慎地下了個結(jié)論,“我看了你畫的符,雖說是困獸符,不過——相當(dāng)兇猛啊。”
“也就是說——”管一恒并沒因為他這個結(jié)論而放松,“還有可能是有人進入我的符陣,拘走了何羅魚?”
“當(dāng)然也有這個可能。”朱巖從善如流,“不過,此人必定才華極高,因為他未曾留下任何痕跡,至少我查不出來。”
管一恒沒再說話。房間里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董涵笑著說:“這個可以慢慢再查,朱巖今天過來,是想再驗一下那佛頭。”
周偉成交出了佛頭,就由管一恒帶回了濱海。因為怕那玩藝再生出什么事來,李元索性就交給管一恒保管了,反正也是因為他,周偉成才肯把東西拿出來的。
佛頭被管一恒用符紙包好放在箱子里,現(xiàn)在拿出來擺在桌子上,明亮的光線底下,那淺綠的顏色越發(fā)顯得溫潤起來。
朱巖也擺開自己的一套家什。他隨身也帶了個小箱子,現(xiàn)在一樣樣拿出來,看得小成直眨巴眼:筆墨紙硯也就罷了,居然還有些瓶瓶罐罐。
費準嗤了一聲:“那是墨床、筆洗、硯滴、水丞。”什么瓶瓶罐罐,沒見識。
小成翻了個白眼給他:“怎么,沒拿著積分心里不痛快吧?來來回回的,白忙活嘍。”
費準險些要跳起來,硬生生又按捺住了。他確實是兩邊都白忙活,朱巖雖然提供了兩種可能的結(jié)論,但他個人傾向于何羅魚已被管一恒的符眼絞碎,如果三個月之內(nèi)沒有證據(jù)證明存在那么一個“驚才絕艷”收走何羅魚的人物,天師協(xié)會將采納朱巖的結(jié)論,把旅游山莊的案子做一個結(jié)束。如此一來,功勞全歸管一恒,他是半個積分也撈不到的。
小成刺了他一句也就罷了,轉(zhuǎn)頭去看朱巖這套家伙什兒,嘖嘖贊嘆:“這么講究……”
朱巖很好脾氣地一笑,一邊端詳那佛頭一邊回答他:“靠這個吃飯呢,不敢不講究。”
管一恒輕輕點了點那塊巴掌大小的硯臺,低聲對小成說:“那是洮硯,舊坑出的,古稱‘玄璞’,估計是宋末的東西了。還有筆洗硯滴水丞,基本上都是明代瓷器。”
小成本來還在湊著看,一聽這話趕緊往后退了退。好么,又是宋硯又是明瓷,這要是給打碎一件,恐怕賣了他都賠不起。怪不得這些東西都用絲絨包著擱在箱子里,單是這套行頭就得多少錢啊。
朱巖眼角瞥見他的動作,笑了笑:“除了硯臺是家傳的,瓷器雖然是明瓷,可也不是什么太好的東西,不過用順手了覺得合適罷了——”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伸手把那佛頭捧起來掂了掂,皺皺眉頭。
“怎么了?”小成連忙問,“有什么不對嗎?”
朱巖左右端詳了半天,又托起來對著太陽看了一會兒,有些疑惑地搖搖頭:“這玉有點奇怪,我看不出是什么玉。說是和田玉,似乎輕了一點兒,說是岫巖玉,又比那個壓手。肯定不是翡翠,可也不像獨山玉……”
“這有什么?”小成有些莫名其妙,“難道不是玉?”
朱巖給他解釋:“玉,本意是指美麗的石頭,并不像鉆石或紅藍寶石那樣有特定明確的礦物分類。尤其在古代,玉的材質(zhì)各有不同,比如紅山文化主要用的是岫巖石,在礦物學(xué)上這東西主要成分是蛇紋石;良渚文化通常用透閃石;大汶口文化和龍山文化用的又是長石,區(qū)別是比較大。到了現(xiàn)在,我們說的玉基本上指岫巖玉、和田玉和獨山玉,另外就是翡翠。這幾種玉材里,岫巖玉我剛才說了,主要是蛇紋石;獨山玉在地質(zhì)學(xué)上應(yīng)該叫蝕變斜長石;和田玉呢,就主要是透閃石和陽起石的混合物了,因此它們在顏色、光澤、比重、硬度和透明度上都有不同。但是這個佛頭——它的各種特征都有些模糊,很難分辨產(chǎn)地,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這到底算是什么玉呢?”
小成喃喃地說:“不明覺厲……什么玉你都能看出產(chǎn)地來嗎?”他聽得真是稀里糊涂,在他眼里看來,玉只有綠和不大綠之分,哪知道還有這么多講究?
朱巖矜持地笑了笑:“不敢說全部,十之八-九吧。不過這一塊就……總覺得有點古怪,難道是什么地方又發(fā)現(xiàn)了新礦脈?但這么大塊的成品,如果有在市面上流通,肯定會有消息的……能讓我取一小塊帶回去仔細研究嗎?”
佛頭的頸部處本來就是殘缺不平的,管一恒看了一眼就點頭:“如果沒事,你就看著切一塊吧。”朱巖說要仔細研究,應(yīng)該就是借由現(xiàn)代儀器研究這塊玉的成分了,總共也不會切超過杏核大小的那么一塊。
朱巖得了這個保證,就把佛頭放下,取出一塊墨,在硯臺上研起來。他生得貌不驚人,但做起這些事來卻是古風(fēng)盎然,舉手投足都有幾分韻致。小成看著他滴水、研墨,手腕圈轉(zhuǎn)流利,一氣呵成,忍不住嘖嘖贊嘆。
朱巖笑笑,提筆在硯臺內(nèi)蘸飽,就往紙上畫起來。他用的不是普通墨條,而是特制的的朱砂墨,研出來的汁子顏色朱紅鮮艷,似乎還有種淡淡的香氣。小成悄悄問管一恒:“這是什么墨?”
“朱砂,里頭加了冰片和麝香。”
“冰片和麝香也能收妖?”
管一恒輕咳了一聲:“寫出來的符味道會好吧。”
小成沒話說了,這說起來也屬于個人愛好,只不過冰片和麝香都不便宜,眼見著這也是個狗大戶!
朱巖并沒聽見兩人說話,他一畫起符來便全神貫注,兩耳不聞外事,片刻之后,就在紙上繪出一個符陣來,隨即拿起佛頭,放在了符紙中央。
小成眼都不眨地盯著,只見佛頭放上去之后,符紙上的某幾筆朱砂印似乎微微亮了起來。朱巖又皺起眉頭:“是有些反應(yīng),卻又不怎么厲害,不像是能殺人的樣子,可也不是一塊普通的玉石。”
董涵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了半天,這時候才問:“能看出來是什么妖物么?”
朱巖對著自己的符紙端詳半天,搖了搖頭:“不似妖物。按符紙上的反應(yīng),并非活物。”
小成不明白他的意思:“這佛頭本來也不可能是活的呀?”
朱巖擺擺手:“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在這佛頭上留下的氣息,不像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