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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清一怔,直覺這聲音這般熟悉,遂趕緊去開了門,待那宦官模樣的人進了房中,她仔細看了看,果然是同叔。
然蕭鈞卻頗有些警惕,率先沉聲問道,“大半夜的送什么吃的,你是何人?”
卻見同叔一頓,拂清則趕忙壓低聲與他解釋,“別緊張,是自己人。”
“自己人?”
他卻還是有些不明所以,又仔細瞅了瞅宦官打扮的同叔,大概有些奇怪,拂清怎么會有宮里的自己人。
拂清看明白了,只好又同他說,“這是同叔,是我師父的手下。”
“你師父?”
蕭鈞一怔,那不就是……自己生母的人?
只是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因此他眼下還有些不太適應,一時不知該以何種身份面對這位突然到來的“自己人”。
好在拂清理解他,主動去跟同叔道,“方才……我們已經知道了師父的事,您也早就知道了吧?”
隨著這一樁秘密的解開,她現在已經明白了,從前同叔說有要事,要留在京城,大約就是為了蕭鈞吧。
而此時,聽見這話,同叔卻是一怔,而后趕緊下跪道,“參見小主子。”
默默守護了這么多年,而今才終于敢現身行禮。
而聽見這個稱呼,蕭鈞也有些愣住了,不過稍稍一想,既然自己的生母是他的主子,那自己被稱為“小主子”的確也沒什么不合適的,遂點了點頭,道了聲,“免禮。”
好不容易,身邊除過拂清之外,又多了一個同生母有關系的人,他頓了頓,又試著道,“我……可是月兒的師父叫你來的?”
這一下遲疑,著實叫同叔心間復雜難言,頓了頓,終于同他道,“請小主子不要怪公主,這么多年了,她其實才是最大的苦主啊。”
苦主……
蕭鈞心間一緊,然而沒等問,卻聽同叔繼續道,“盡管當年淮國偏居一隅,不能與中原相比,但公主她從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里長大的,過去多少年來,何曾受過半點兒委屈?然自打遇上您的父皇,當今這位陛下,一切都不同了。”
“當年蕭巍為了拉攏主公,不惜親自去到我們淮國游說,公主當時涉世未深,被他外表迷惑,而后便與他回到了京城,自此之后,便嘗盡了世間委屈。他曾許諾要給她正妻皇后之位,卻又在她懷孕之時,為了自己的名聲,貶罰為他出力的金氏,將主公趕出京城。試問那時候的公主,心間該何等煎熬?然為了小主子您的未來,她還是留了下來。”
“可公主歷盡艱難,好不容易把您生出來,蕭巍卻也不維護她,非但根本不兌現當年的諾言,也將這后宮陰險視而不見,叫他那位老娘有機會對公主下手,處處刁難不說,還要把您抱走,與公主母子分離。”
“試問公主何等驕傲之人,已經委屈求全到了這種地步,還要再如何退讓?可那個死老太婆卻以此為罪名,要將才分娩三日的她處決……”
“處決?”
盡管早已是二十多年的事,還是叫屋里的兩個年輕人聽得心間一緊,拂清緊凝著眉頭,蕭鈞已經忍不住出聲,道,“那后來呢?”
同叔神色凝重的嘆道,“主公怎么會放心公主一人待在京城?所以當時一直留了我們暗中保護,那一夜,我們潛進宮中,要帶公主離開,公主便打算帶著您一同走,只是誰料那死老太婆那般心狠,居然調出□□手,要射殺公主,甚至連您的安危也不顧,我們一是為了您的安全,也畢竟是人手不夠充足,最終才沒能把您帶走。”
聽到這里,拂清直覺心疼,也忍不住問道,“那師父呢?如此生生忍受骨肉分離之苦,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同叔聞言重重嘆了口氣,道,“那次為了救出公主,手下已是傷亡不少,主公眼見公主受了這么多委屈,加之也是對蕭巍痛恨,狠下心來要切斷公主與他的關系,便叫我們告訴公主,小主子已經死于亂箭之中……所以從那時起,公主一直以為,自己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話音落下,直叫二人恍然,蕭鈞這才明白,原來這么多年以來,生母一直不知自己還在世……
所以他也根本不能責怪,她為何一直不來看自己。
因著各方的利益,中間摻雜的情仇,最終卻叫她們母子淪為悲劇,生生錯過了二十余年。
他凝眉,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拂清,也忍不住目中涌起熱辣。
她從前以為,自己的阿娘嘗盡了人生之苦,是最可憐的人,可原來,師父也曾經受了這么重的傷……
只可恨,她從前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此時的這兩個年輕人,皆在皺眉,沉默,心間復雜顯而易見,卻聽同叔又忍不住嘆道,“母子分離,公主一直郁郁寡歡,而主公看在眼中,也是難解郁郁,又加上蕭巍過河拆橋,最后抱憾離世。而公主一直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從前那般無憂無慮的小姑娘,最終被逼得獨居高山,與世隔絕,日日修道念經,別人或許以為她清心寡欲,一心向道,可誰又能知,她這不過是心已死。她甚至曾專門服用藥物來改變自己的眸色,好不叫旁人認出,總之這些年來,她所承受的痛苦,世人根本難以想象。”
話音落下,拂清這才恍然,怪道在師父身邊這么多年,她從未發現過異常,原來師父竟是有意改變了自己的眸色,以好隱藏于山林。
真不知,在失去所有親人之后,她的心間該是有多痛!
而她所能想到的,蕭鈞又豈會想不到?
蕭鈞再度陷于沉默之中,原本關乎生母對自己的那些懷疑,此時全都煙消云散了,他本也不該去責怪那個給予自己生命的人,因為這一切的錯,不是她造成的。
只是他此時也急切的想趕回九云山,想再見一見自己的母親。
他看了看拂清,當下就想帶她離開。
然而此時同叔話音才落,還未等他有什么行動,卻見房門忽然被打開,一人一下邁進房中,面色深沉的看著同叔道,“你方才所說,可都是真的?”
卻是宣和帝。
見到他來,房中三人都有些意外,然而同叔楞了一下后,卻根本沒有半分要給他行禮的意思,只是冷笑了一下,譏諷道,“沒想到堂堂九五之尊,也會偷聽墻角?”
這語氣實在不善,但宣和帝卻不見絲毫惱怒,或者說,他根本顧不得惱怒,只是又問了同叔一遍,“你說的可是真的?她已經出家了?”
同叔依然不客氣的諷刺,“是,愛了你一回,就叫她看破了紅塵,你也實在厲害。”
宣和帝眸光一凝,只見此時,連長子也抬眼望了過來,雖沒有說話,但目中卻滿是質問之意。
他心間一刺,又思及方才聽到的那些話,直覺無限悲涼,忍不住嘆說,“朕當時并不知道這些事,朕那時因政事出巡,回來之后,才知道發生了什么,可她已經不見了,這么多年,朕一直以為她已經不在了……”
同叔并不買賬,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各自安好不成嗎?為什么非要逼她出現?你以為見一面,她就能原諒你了嗎?你傷她如此,還做什么美夢?你以為只要你肯回頭,就能補平在別人心上戳下的傷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