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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里有人病危,現在在機場正準備回去,江制片嗎?方便的話幫她請個假,有什么事情回來再說。”
電話內外的沈瓊寧和江燁一時都愣了一下,沈瓊寧抬起頭,看向把她的手機抽走的陸遠書,一時竟然有些說不出話來。那邊陸遠書和江燁簡單解釋了兩句,將電話掛斷,擦干凈上面的眼淚水漬后還給她,似乎知道她想問什么,在她開口之前主動回答。
“你這兩年在外面拍紀錄片的時候,我有時間會回去看看,照應一下。”他坐在沈瓊寧旁邊,拿過她的包翻了一下,從里面翻出紙巾遞給她,“所以這次叔叔這次也聯系了我,我也定的這班機票,跟你一起回去看看,有能幫忙的地方也搭把手。”
沈瓊寧機械地抬手接過紙巾,怔怔地看著他沒說話。陸遠書也沒有再主動開口,兩人相對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氣氛比中午要來得更讓人疲憊。過了好一會兒,沈瓊寧拿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地開口。
“你不是還要監考的嗎,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已經和學校請好假了。”陸遠書搖了搖頭,頓了兩秒,慢慢回答,“而且也想彌補一下遺憾吧。”
“什么遺憾?”沈瓊寧擦眼淚的手頓了頓,轉過頭去看他。
“上次你外婆過世的時候……我自己也有事在忙,沒能在你旁邊陪著。”陸遠書輕聲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這樣的事,一直很后悔。”
“這有什么好后悔的。”沈瓊寧低笑了一下,搖搖頭,“那時候你也……”
她的話說到一半便突然頓住,被陸遠書擁進懷里時尚有些回不過神來。陸遠書抱住她,在她耳邊嘆息著開口。
“后悔我不夠努力,沒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沈瓊寧呆了一會兒,突然用力抬手抱住他,放聲大哭。
☆、第二十章 相濡以沫
他們出發時已經是傍晚,一路披星戴月緊趕慢趕,抵達醫院時也已經到了夜色最深的時候。對病人來說每分每秒都可能有新變化,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里,老爺子的病情再度加劇,早一個小時前被推進了手術室里,現在還沒有遞出來任何能讓人心下稍安的消息,沈瓊寧和陸遠書趕到的時候,沈父沈母坐在手術室外的走廊里,相顧無言,氣氛沉默而壓抑。
沈老爺子膝下就這么一個獨女,如今臥床重病,壓力自然全在沈父沈母身上。他這些年素來健朗,這次倒下得十分突然,沒人心里有半點準備,這一天一夜的時間里卻已經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一次性生生擊碎了所有的防備與自以為。沈瓊寧見到父母時便眼底一酸,站在原地用力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到沈母面前蹲下,握住她冰涼的手。
“爸,媽。”她此時的聲音反而來得很穩,沈母低下頭,眼中帶著無盡的茫然與惶惑看她,沈瓊寧朝她安撫地笑笑,抬手去摸沈母眼底下的青痕,“昨晚送外公來的,媽你到現在還沒合過眼吧?我和遠書換班在這兒看著,你和爸先去休息會兒。”
“爸,情況怎么樣?醫生怎么說?”她轉過頭去問坐在一邊的沈父,沈父聞言嘆了口氣,遲疑兩秒,搖搖頭,什么都沒說。沈母低頭看了沈瓊寧兩秒,像是終于回過神來,顫抖著去摸沈瓊寧的手,突然掉下淚來。
“寧寧,寧寧……醫生說送晚了,錯過了最佳時間……都怪我,我晚上給他打電話沒打通才覺得不對,我該早點發現,我該把他接過來一起住,都是我的錯……”
她哽咽顫抖得上氣不接下氣,沈瓊寧抬身抱住她,沈母在她懷里失聲痛哭。
“寧寧……媽媽是不是要沒有爸爸了?”
“不會的,不怪你,媽,冷靜點……”沈瓊寧安撫地拍著她的背,她媽媽是那個年代罕見的獨生女,從小嬌生慣養長大,雖然沒被養成嬌縱跋扈蠻不講理的性格,但決計是一點苦都沒吃過的,半輩子順風順水,念書升學結婚生子都太太平平,婚后丈夫溫和穩重,女兒出色要強,她是這個家里最無憂無慮的那個,帶著沒經歷過風雨的純真恬淡,溫柔也脆弱。
如今生老病死關頭,她遭受的打擊無疑比任何人都要重,沈瓊寧安撫地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低聲開口安慰:“不是這么回事,外公是自己不愿意跟你們住,那邊有他的老街坊,堅持住在那兒肯定是自己覺得開心。媽你發現的已經很及時了,不怪你……你先睡一會兒,起碼閉著眼睛休息一下,別外公好了你又倒下去,他又該念你了。”
她向來知道如何安撫沈母情緒,在她的努力之下,沈母總算漸漸平靜下來,囑咐了她兩句便失魂落魄地向前走,沈父不放心地跟在后面,臨了跟沈瓊寧低聲交代幾句,最后卻是拍了拍陸遠書的肩膀,眼神復雜地看看他又看看沈瓊寧,頓了頓,最后還是沒有說出什么。陸遠書沖他笑了笑,搖搖頭,目送兩人離開后,低頭翻剛從沈父手里接過來的病歷。
“怎么樣?”沈瓊寧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起眼睛,心里泛起久未感受到的無力感。她向來是個足夠好勝要強的人,小時被欺負了自己打回去,中學考不到第一名自己點燈熬油奮戰通宵,即便畢業工作之后感受到社會之艱難殘酷,不得不彎腰讓步時心里也是憋著一股拼勁的,向來覺得遇到什么事努力最重要,成功失敗與否,聽天由命就好。
然而生老病死、聚散離別這種事,實在萬般不由人,也努力不來。她閉著眼睛聽陸遠書念病歷,身體疲憊得要命,心里卻一片清明。陸遠書念著念著便停了下來,她睜開眼睛,向旁邊看了一眼。
“怎么不念了?”她問。
“現在看這些沒有用,大致情況就是這樣,等搶救結果吧。”陸遠書將病歷收好,頓了頓,卻還是將現在的情況客觀地總結了出來。
“……做好最壞的準備。”
沈瓊寧點點頭,沒有多說什么。這種最壞的情況所有人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不然沈父也不會打電話叫她回來。兩人沉默下來,一起看向手術室外面依然亮著的燈。隔了一會兒,沈瓊寧嘆了口氣,看著前面空氣中的一點微微出神。
“別的都不怕,就怕我媽承受不住。”
陸遠書沒有接話,沈瓊寧兀自莞爾,瞇起眼睛,露出陷入回憶的滿足表情。
“我媽這個人啊,實在是沒受過什么打擊,一輩子都被人保護得特別好。我記得小時候我外公跟我說起過,我媽年輕時他一直擔心我媽被保護得這么不喑世事不是好事,怕她單純過頭,被哪個混賬小子兩句好聽話就騙過去,之后要受苦。不過好在我爸出現得及時,我媽也就被這兩個人這么仔細保護了一輩子。”
“我小時候也算是被這么捧著長大的,可能還要更甚,除了我外公能對我吼上幾句之外,外婆,我媽,我爸,都幾乎沒跟我說過一句重話,不過我這人生來爭強好勝心中,眼里容不下沙子,也容不下自己不夠出色,和我媽性格完全不一樣,以前常被她念叨太鋒芒畢露過得累,工作了之后其實我自己也這么覺得,不過現在這個時候倒是很慶幸。”
“要是一個保護著她的人走了,就該是我接下這個位置的時候了。以前我愛跟家里梗著脖子講,我要努力,要奮斗,要讓他們因為我而臉上有光,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等我三十而立的時候,一定要讓父母提起我就覺得揚眉吐氣與有榮焉,不然豈不是白活這么些年。”
“我現在也馬上要到這個歲數了,到頭來連工作都快要不保了,想想自己也是很失敗……不過至少,養兒防老這點,我還能做好。”
她露出一抹笑意來,笑著笑著又覺得嘴里發苦。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時候,命運或許是覺得這個時候的人已經經歷過足夠多的歷練,撐得起自己家里那個小小的沉重的屋頂,開始將這個家原本的舊支撐一根根無情抽走。每個人都生來背負著更新換代成為新的頂梁柱的使命,到了這個時候,無論這頂梁柱是高是矮,是軟弱是堅定,都到了改撐起一切的時候。
“所以呢?”陸遠書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她,“接下來的打算做好了?”
“有回來的打算。”沈瓊寧也不瞞他,開口坦率承認,唇角勾出個極淡的笑來,眼中卻沒有半點與欣喜有關的情緒,“這個決定其實兩年前就該下了……拖到現在,是我還放不開。”
彼時雖然從新聞部卸任下來,也和陸遠書終止了婚姻,她在那座城市里驟然舉目無親,動過回家鄉的念頭,卻很快被自己按下,既是舍不得覺得還能努力的事業,也是舍不得這段已經結束的感情。她和陸遠書大學相識,畢業留在這座城市打拼,家鄉一南一北,各自家里都有無法逃避必須要撐起的責任,如果離開這座城市,以后橋歸橋路歸路,決計再無關系。
本來分開就不是因為感情問題,愛情還在,碰在一起總會擦/槍/走/火。像是他們這次重逢,本來彼此都打定了互不打擾的心思,結果到最后還是藕斷絲連,牽扯不清,與其說造化弄人,不如說真的就是心里面還熟悉對方的每一個想法,因為更加放不下。
但在當時,兩年前的這個時候,他們各自壓抑地活著,被生活擠壓得不成樣子,牽著的手是累贅,各退一步海闊天空空。緣分盡了,全靠感情死撐,到最后果然撐不下去,只得各自放手。
“遠書。”沈瓊寧輕聲叫他,兩個人都沒有轉頭,保持著平視向正前方的姿勢,如同面對直白攤開的命運。她已經很久沒有這么叫過陸遠書,如今這樣的舊時稱呼叫出來,牽扯著過往的緬懷,纏綿又難過。
“過去的事現在再提沒什么意思,但這句話還是特別想對你說。當初下定決心分開的時候我心里最大的想法是委屈,特別委屈你知道嗎,我以前愛你時覺得你樣樣適合我,會像我爸寵我媽那樣寵我一輩子,所以我對其他人可以忍耐,可以退讓,可以彎腰,可以妥協——”
“但是對你不行。”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以為,你是唯一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的那個人。”
“我差不多知道。”陸遠書在她旁邊低聲回答,沈瓊寧低下頭,卻聽見陸遠書毫不停頓地繼續說了下去。
“分開時我心里也只有一個想法,當時不打算跟你說,現在卻覺得不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