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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正值陽春三月,這附近還有幾座村莊。
河邊有幾位荊釵布裙的芳齡少女,低頭在清水中浣紗,素色長衣上下沉浮,順著水波搖曳飄蕩。
有個姑娘出聲問道:“阿麗,二餅哥向你求親,你為什么不答應他啊?”
被喚作阿麗的嬌柔少女,年紀大概有十七八歲,聞言含嗔一笑道:“不是和你們說了嗎,我已經有丈夫了。”
話音未落,寧瑟乍然出現在她們面前,她的手中握著長劍,腿上還帶著傷,一張漂亮非常的臉沒什么血色,眸中閃動著意味不明的光。
除了阿麗以外,其他的姑娘都驚叫出聲,扔下木槌和紗布,提起裙擺拔腿跑了。
寧瑟環視四周,瞧見了不遠處的村落,農夫肩上挑著竹擔,灶爐子里緩慢升起炊煙,村中雞犬相聞,頗為寧靜祥和。
阿麗抬頭將她望著,雙手捧起水中殘紗,話里飽含希冀道:“你也是天上的神仙嗎?”
寧瑟見她容貌娟秀,舉止還相當溫婉,就忍不住說出了實情:“是正在被追殺的神仙。”
說完這話,寧瑟心有頹然地想著,這附近都是曠野平原,要不就是農田村莊,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那魔頭追了下來,她要躲去哪里才能逃出生天呢。
阿麗放下衣料站直了身子,帶著寧瑟往村莊里走,“跟我來,我們村子里有很深的酒窖,你可以躲在里面。”
寧瑟沒有挪步,似乎不太明白她為什么要幫忙。
阿麗回頭沖她一笑道:“我的丈夫也是神仙,他說天界要打仗,等他打完仗,就把我接到天上去。”
言罷又補了一句:“他喜歡穿藍衣服,你一定聽說過他,他精通玄術,像個貴族公子,住在很高的城樓里。”
此話一出,寧瑟有些楞然。
她想到兩個月前,魔族偷襲天兵時,那位身穿藍袍的青年才俊,不過那位藍袍公子乃是統率魔族的將領,沒過多久便死在了兩軍激戰的沙場上。
滔天魔氣在此時襲來,地面上的繁花嫩草都被腐蝕成煙,綠野上鳥雀成群尖叫,村中大大小小的狗都守在柴門邊狂吠。
魔族首領帶著一眾魔兵,提刀縱聲道:“今天是個好日子,解決完那個不識好歹的美人,還能去村莊里吃一頓飽飯。”
魔族所說的飽餐一頓,多半是要吃人了。
當空架起守護結界,寧瑟拽著阿麗的袖擺,將她一把拖進了結界里,村莊中的農夫聽見響動,扛著鋤頭紛紛現身,打赤膊的,光膀子的,還有兩手抱著蘆花雞的。
那魔族首領捏了捏手骨,蒼白的骨節嘎吱作響,他的喉嚨里滾出一陣啞笑,忽而沉聲下令道:“殺光這里的凡人,不留一個活口。”
數十位魔兵一擁而上,半刻鐘后撞破了寧瑟立下的結界,然而當他們準備再進一步時,卻猛然發現這座村莊有玄術庇佑。
魔兵總是兇神惡煞的,隔著一道玄術結界,村里的孩童被嚇得放聲大哭,老人將孩子抱進懷中,用童謠輕聲安撫。
寧瑟眼神微茫,詫然開口道:“是誰布下的玄術結界?”
“是我的丈夫在保護我們……”阿麗道:“一定是他。”
魔族首領聽見這話,悠然提刀上前一步,手指撫過那面玄術結界,忽而沉沉發笑道:“你的丈夫是我的部下,他早就死了。”
刀鋒緩慢割開玄術結界,那魔族首領還在說話:“不過你們不用急,都能下去陪他。”
話音落罷,整座結界都被撕破,魔刀和長劍對碰擊撞,流影在風中逃竄,魔兵大笑著涌入村莊,四周燒起一把熊熊鬼火,火光通天明亮。
“你真是個瘋子。”寧瑟一劍劈向那魔族首領,再也沒有想逃的欲.望,手下扔出固若金湯的防御結界,妄圖將整個村落的人圍在一起。
風刀割開她的手腕,劃出數道血淋淋的傷口,那魔族首領陰笑一聲,嗤之以鼻道:“你一邊和我打斗,一邊還想保護凡人,你以為自己是誰,通天神尊還是大羅神仙?”
“那你以為自己是誰?”寧瑟橫劍狂斬,劍風劈裂了滾砂碎石,“除了屠戮手無寸鐵的凡人,你們沒有一點本事。”
那首領仿佛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唇邊笑意驀地加深,眼底泛起湛湛寒光,“可別小瞧了我們,我們還能凌.辱神仙,等你斷氣了以后,我會把你脫光了吊在魔城門口,讓攻打魔城的天兵天將們逐一參觀,你們的主將會不會很驚奇呢?”
他對這個場面無限憧憬,忍不住低低切切笑出聲來:“聽說你們的主將不僅是天君,還是個薄情冷心的神仙,也許他看到了以后,也沒什么反應……”
魔族首領的話尚未說完,寧瑟已然徹底暴怒。
天火卷成千丈高的熾焰,她手中的冰玉長劍驀地消融,轉而化成百十來只吟嘯火鳳,發出的聲音足有震天鳴響。
手腕疼得發麻,她咬牙操縱劍風,刺傷了魔族首領的肩膀,上百只火鳳疾飛而過,眼看就要扎入他的死穴。
他輕易避開,周身魔氣滔天雄厚。
“不自量力。”那魔族首領道:“我的法力,是你的百倍不止。”
話雖這么說,寧瑟的打法卻是不要命。
手上腿上都是傷,衣袂腰帶濺滿了鳳凰血,她屏住呼吸好讓自己不那么痛,但這種方法好像沒什么用。
她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
不遠處傳來孩童的哭叫聲,寧瑟回眸一望,卻見防御結界外有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半蹲著躲在石頭邊,似乎崴了腳踝。
近旁的兩名魔兵抬腳走近,手中彎刀高高揚起,似要一舉貫穿她的心肺。
刀光閃現的那一刻,暴烈的威壓一卷而過,兩名魔兵即刻倒地,甚至沒來得及痛呼出聲。
不止這兩名魔兵,整個村莊內外的魔兵,在這一刻全都咽了氣。
靈韻的仙氣蕩滌了草野,寧瑟側過臉目光一頓,竟然瞧見了心心念念的清岑,還看到了那只丟失的山雀,她的心弦倏然一松,冷不防魔族首領提刀刺向她胸口。
刀鋒尚未逼近,便被龍族威壓絞成了殘渣。
“呦,天君殿下。”那魔族首領猛然抬頭,唇邊露出一個詭詐的笑:“五座魔城合并為一,城中還有無數魔族長老,這都沒能攔得住你,我們忽然看見了你,是不是應該跪下來恭迎大駕?”
清岑提劍站在不遠處,黑色衣袍未染塵埃,仿佛不是從戰場上匆匆趕來,也瞧不出半點風塵仆仆的意味。
空中云霧稀薄,寧瑟分神時從云端跌落,剛好落在了清岑的懷里,他從未見她流了這么多血,向來白里透紅的臉頰也蒼白一片,她抬手捂上自己的雙眼,喃喃自語道:“你離我這么近,我覺得是幻覺。”
“不是幻覺。”清岑往她嘴里塞了一顆止血丹,看著她極其乖巧地咽下,他用云團將她整個裹住,俯身輕吻她的額頭,緩聲安撫道:“沒事了,別怕。”
寧瑟應了一聲嗯,臉頰靠上他的肩膀,再沒力氣說別的話。
漫天風云變色,卷過狂狼飛沙,那魔族首領拔出兩把長刀,眼中浮出猩紅的血絲,仿佛要一戰決生死。
清岑的左肩靠著寧瑟,右肩上蹲著兩只滾圓的山雀,而他本人并未拔劍出鞘,不過手中黑白兩氣蘊結,漸漸攏成了夾雜仙魔法道的太陰絕殺陣。
之所以叫太陰絕殺陣,是因為首創絕殺陣的那位神尊,覺得這個陣,實在是太陰毒了。
魔族首領手握兩把長刀,凝聚萬千剛烈魔氣,抬頭望向清岑道:“你三番四次逞強逆天,真以為無人能制服于你?”
話音未落,太陰絕殺陣劈頭而來,那魔族首領奮力反抗,幾乎放出了全部威壓。
然而清岑也用了全力。
倘若繼續對峙,那魔族首領還能撐半個時辰,但他卻忽然不再掙扎,眸中血光通亮,發出一陣陰測測的笑聲。
寧瑟的意識逐漸模糊,又在某個地方緩慢清晰起來。
她并未察覺自己身中魔族幻術。
她像是身在人界村莊,就在剛剛掉落的村莊里,燃燒的鬼火蓋過了天火,嬰孩的啼哭聲令她心驚。
那位魔族首領橫刀朝向寧瑟,對著天邊的神仙朗聲開口道:“只要你動手刺她心口一刀,我就放了整個凡界的人,帶領所有魔族投降天界,和所有魔族將領一起墮入十八層煉獄,如何?”
寧瑟抬頭遙望,看清岑提劍立在云端。
“我恨毒了這個女仙,你幫我刺她一劍。”魔族首領道:“只要你對她動手,天兵天將不用再打仗,蠻荒北漠也沒有魔城,所有凡人都能安然無憂……”
冰寒的劍尖朝著寧瑟心窩刺過來,她膝蓋一軟,沒有半點抵抗的心思。
胸口疼得發涼,她幾乎要原地跪倒。
鮮血沿著劍刃滑落,她甚至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清岑的臉,只輕聲道了一句:“其實不是很痛……”
她說:“你還可以刺得更深點。”
耳畔是魔族首領的狂笑聲,她覺得頭暈的厲害,又覺得自己興許是要死了,清岑的劍從她胸前穿過,她怎么可能活的下來。
這樣也好,她從一開始就是自尋死路,在他的門前蹲了一日又一日,這算不算她強求來的孽緣,常言道強扭的瓜不甜,她糾纏了他這么久,他終于放手了。
只是那些云朵捏成的百鳥朝鳳,星辰高樓上他為她畫的畫,酒醉飲罷后他讓她不要走,還說等著她接他進門,這些事情她大概再也忘不掉了。
她記得他御風而行的樣子,侍弄花草的樣子,下棋看書的樣子,這些場景仿佛變成了畫,深深刻在她的心里,她沒有一幅舍得丟棄。
她覺得自己很不爭氣。
纖長的十指攥緊了袖擺,她并不想在這個時候哭,畢竟都要沒命了,眼淚哭出來也是浪費。
狂風依然在哀嚎,村莊內火光熄滅,一眾村民抬頭看向上空。
清岑抬手抱緊寧瑟,卻見她臉上毫無血色,似乎痛苦到了極點。
“她中了我的幻術。”魔族首領匍匐跪地,血液從傷口奔涌而出,太陰絕殺陣抽干了他的法力,他尚有閑心笑出聲:“她以為你動手要殺她,這是我用七魂六魄引來的幻術,她必定對此深信不疑。”
他哈哈大笑道,“你殺我族人,滅我至親,辱我臉面,踐我魔城!你身處法力巔峰,我沒辦法對你下手,但不代表我沒辦法讓你難受,哪怕我命喪于此……”
他抬頭看著清岑,眼中紅痕密布,喉嚨里又卡出一口血,“也必定不讓你好過!”
“你死的時候不會有人形。”清岑并未看他,仿佛怒到了極致,又仿佛沒有半點情緒,總之話語依然平靜的很:“我會碾碎你的骨肉,斬斷你的元神,剝離你的魂魄,讓你比她痛上千倍不止。”
魔族首領奄奄一息,這番話也果然逐一應驗。
待他完全咽氣,勁風吹過荒茫草原,魔族的尸首都化成了碎片。
天邊落日斜照,映上滿地芳菲,倦鳥紛紛歸巢,四面八荒都趨于平靜。
寧瑟卻攥緊了手指,仿佛痛極地蜷成了一團。
清岑再次嘗試解開幻術,卻發現那術法根深蒂固,仿佛絲蔓般纏緊了寧瑟,他既不能傷了她,又找不到術法的源頭。
他生平第一次覺得如此無能為力。
寧瑟在夢魘中哭了出來,清岑只能將她抱得更緊。
“我怎么舍得傷你一分。”他在她耳邊道:“我就算拔劍自刎,也不會動你一根手指。”
他傾身吻她的臉頰,將話說的很慢,似乎期待著她能聽進去,聽進每一個字的情深意重,蠻荒北漠的戰事尚未結束,他心里想的卻只有寧瑟。
寧瑟,寧瑟。
這兩個字甜中帶苦。
夕陽落幕,耳邊是無休無止的涼風。
清岑抱著她轉身,兩只山雀尚且趴在他寬闊的肩上,各自眼中都含了淚光,流云行往天外天鳳凰宮,清岑低聲開口道:“等你醒來,一切都好了。”
“你不是想去陌涼云洲看日出么?”他說:“你醒來后的每一天,我都會陪你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