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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浮聞言挑眉:“什么?跟他有什么關系?”
“你只要知道,為了給你洗清罪行,讓你平安,他現在吃不下睡不著的。”
針對他的陷害,看起來是為了拿捏李繼榮。
他看了看手里融化的冰淇淋,粘膩的液體已經流進了他的手心,在升高的氣溫下更加難受,就是這種甩又甩不掉,卻根本不想接觸的感覺,和他對林東剛才的話感覺一樣。
蘇定波問過梁浮,他覺得一個人最大的弱點是什么。
梁浮給了很多答案,親人,愛人,貪念,情緒。
蘇定波說,其實是執念。
執念會讓很多人明明察覺到危險,仍然要為之冒險,會讓很多人忽略客觀的思考,變得盲目而弱小。
有的嫌疑人的執念是家人,所以不管他們要怎么逃跑,也一定會再聯系家人,只要盯住,就可以找到線索。
林東的執念是什么。
梁浮在聽到林東的要求的時候才徹底了解,和他的預期也相符。
這是一間破舊的棚屋,坐落在鐵路邊,應該是以前看護鐵路的人會暫時歇息的地方。
從林東引導他進入這間房子開始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林東遲遲沒有出現,梁浮也沒有離開過。
林東做事的習慣他太熟悉,等待,也是他教的。等待觀察有沒有異常,等待觀察來交易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這已經是這四個小時里,路過的第十三趟火車了,鐵軌隆隆的震動聲不斷傳來,似乎腳底也在振動。
外面依稀有了細微的雨聲,他想要站起身走到窗邊,手機又振動了一下。
是林東讓他坐下別動。
幼獸捕獵,還是會有些過分警惕。
手機又響起,梁浮開了免提,林東的聲音傳來:“把珠寶扔到左邊第二個窗戶窗外。”
梁浮站起身照辦,他還沒有關上窗戶,看到了窗戶下面是一道水溝。
細小的雨滴落在他手背,本來安靜的耳邊頓時被一陣火車鳴笛的聲音充斥。
是火車又開來了。他關上窗戶想要轉身,后腦就頂上了一陣冰涼。
“別動?!?
林東出現的腳步聲被剛才鳴笛聲掩蓋,此刻真有些猝不及防了。
梁浮只是笑,關上了窗戶,手指撥弄了一下卡扣:“要這個姿勢談話嗎?”
冰涼的手銬將梁浮的雙手從身后扣住,他還算聽話地坐回椅子,本來就沒有通電的棚屋光線昏暗,林東把手電筒放到桌上,光束直沖屋頂,梁浮這才看清他的面容。
很狼狽,他穿的衣服已經布滿了泥灰和雨水,露出來的肌膚上也有大大小小的擦傷,血痕爬滿手臂,仔細看的話,下巴下面有一道細小的血痕。
他面色沉穩,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浮躁,只是拿出手機屏幕給梁浮看:“這是莫莫。”
屏幕里的女人被捆住了四肢,側躺在地上。
“只要你幫我離開,讓我回國,我就放了她?!?
梁浮盯著林東,把他盯得突然氣惱,林東猛地踢開身前的椅子,舉起手中的槍:“別這么看著我!我有今天不都是拜你們所賜嗎!”
“他們不要你了?!边@不是疑問,是梁浮篤定的判斷。
林叔失蹤好幾天肯定讓他們意識到珠寶的事已經暴露了,林東帶著莫莫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取不到珠寶,反倒讓自己同時進行的柚木毒品生意也暴露就得不償失。
把林東帶出境恐怕是太花力氣了,要么棄之不理,要么把他斬斷,讓警方的線索就停留在這兒。
這么微弱的燈光下也能看出林東的手在發抖,梁浮盯著面前的手和槍:“你說錯話了?!?
“什么?”
“談條件不是這么談的。你應該一開始要的更多,不然會顯得你很窘迫,把你的無路可退直接告訴……”
“你閉嘴!”林東極力克制的情緒在一瞬間爆發,他質問道,“你有什么資格在這個時候還來教訓我?”
“你走不掉了?!?
“你做不到我的要求?”
梁浮搖搖頭:“是我不會做。把莫莫放了吧,其實你不需要她的命,你想要報復,可以找我?!?
林東忽然不再吵鬧,過了一陣之后他嗤笑一聲:“你說得對,如果我注定走不掉了,至少得實現其他的愿望啊,對不對?”
所有的進展還在梁浮的預料內,唯獨這句話,讓他眼皮都顫了顫。
“什么意思?”
虛掩的鐵門突然又發出響動,嘔啞嘲哳的刺耳聲讓人心驚肉跳。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傘緩緩落下,露出女人的面容。
蘇玩在和梁浮對視一眼之后就看向了林東,把傘靠到一邊:“我來了,把莫莫放了?!?
梁浮被拷住的手頓時握緊,站在他身后的林東發出了細微的笑聲。
“要死,還是一起吧?!?
梁浮深吸一口氣對林東說:“你先冷靜……”
“是因為我們沒有帶你離開,對嗎?”蘇玩搶先一步開口,“因為我們都承諾過,會照顧你,最后我們離開了,把你一個人留在了那兒,對嗎?”
“你記起來了?”林東問。
蘇玩搖頭:“不算很清晰,但是我的下意識告訴我,我曾經承諾過一個人,要照顧好你的,可我失信了?!?
林東的笑聲逐漸變大,抓梁浮肩膀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你居然可以毫無愧疚地說出這些話嗎?”林東突然低頭把槍懟得離梁浮更近,“瓦力邦的事情之后,我跟著你陪金赟進了山。山里的事多折磨人啊,你幾次死去活來我沒有幫你嗎?難道不是你說無論如何會帶我走嗎!”
“可最后呢?你是臥底,你倒是走了。你知道我留在那兒,因為跟過你,被多少人追殺嗎?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你又懂嗎?你別過來!”
看到林東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梁浮在他手里,蘇玩忍不住向前兩步,又被林東呵止。
梁浮想起自己在金赟身邊的最后一天。
因為怕林東在現場,太混亂的情況下容易出事,他讓林東那天下山去取物資,取完之后不要跟大部隊走,找個他們定好的秘密山洞躲起來。
圍剿行動進行,梁浮為了攔住想要逃跑的金赟,直接朝著行進的汽車正面開槍。
最后雖然司機被射中了頸動脈無法駕駛,車撞在了一顆三百年的大樹上,但在這之前,梁浮也被車撞到了,他滾下了山坡。
他最后一分神智支撐他站了起來,一步步艱難地想朝山洞走去,卻因為輕微的腦震蕩和脾臟破裂暈倒在半路,被蘇玩的姑父一行人救下。
做手術到他醒來就花了十三個小時,等他醒轉讓人趕緊去山洞找林東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人了。
梁浮無意在此時解釋什么,他比林東更明白這些解釋的蒼白無力。
他沉聲說:“你不用找她的麻煩。當初她要離開的時候,是想要帶你走的,把你送到鐘亭那兒做工。是我說,你的事我來解決。如果你要怪,也不用是她。”
林東的笑聲說明了他對這個說法并不信任,他自嘲地說:“其實這大半年,我非常厭惡我自己,我在做很多我不喜歡的事。但沒辦法,我要活下去的,這一切,都是你們造成的。”
“既然如此,那就還債吧,我走不掉,你們也不要走了?!?
梁浮感覺到自己太陽穴的冰涼已經變得溫熱,扣動扳機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對不起。”
女人的聲音打斷了梁浮快速運轉的思緒。
蘇玩舉起自己的雙手示意什么東西也沒有,然后站到他們面前。
“阿東,沒有帶你離開,是我們的虧欠,”蘇玩無奈地笑了一下,“我那時候想自己跑,知道不能把你帶到中國,所以想找鐘亭帶你去做別的工作。我那時候也會想,到時候雖然我們在兩個地方,但我會讓鐘亭給你買手機,我們可以繼續聯系。你以前跟我說,你很喜歡去看不同地方的風光,我就想,我也可以給你寄明信片,印著我長大的地方,我喜歡的風景……”
“你閉嘴!”
梁浮感受到林東動作有片刻的凝滯,卻又突然發出暴烈的聲音。
“其實你不想做這些事,對吧?”蘇玩看了看這個棚屋,“你也不忍心殺莫莫,所以最后,你只是想要我們付出代價。”
“好,你想要做什么?”
蘇玩說完,一直注視著林東,他滿臉的不甘與痛苦,在他們不了解的這大半年里,他經歷過的,寫在此時此刻的臉上。
“那你們就心甘情愿付出代價吧?!绷謻|一笑,左手掐住梁浮的脖子迫使他抬頭。
蘇玩心漏了一拍。
“阿東,無論如何,你要明白,”她再次叫住他,看到他抬頭,她繼續說,“我們從來沒有,不要你。”
蘇玩覺得自己已經快到崩潰的邊緣了,她淚水奪眶而出,繼而是慘笑,無奈地接受著面前的命運,素條條站在原地,像是說完遺言的了無牽掛,目光回到了梁浮身上。
梁浮只能用一種別扭的角度看向她,溫柔的注視里,他嘴唇輕碰。
別怕。
他讓她別怕,讓她快走。
此時此刻的債與孽,她有份,也不能逃。
“你從來不是被拋棄的?!碧K玩最后落下這句話,等待著最后的審判。
溫熱的水珠落到皮膚上也有些涼意,梁浮感受到了脖子間傳來的冷意。
這不是雨水,是淚水。
威脅著他的槍口終于離開他的皮膚,一直在他身后的陰影猛然倒塌,蹲縮在地上成為無助。
不遠處的另一處村房頂上,十字準星里,匍匐著的狙擊手看到女人緩緩靠近嫌疑人,蹲下身輕輕抱住他,另一只手伸給了梁浮,劫后余生的兩個人十指緊扣。
“狙擊手暫停任務。”
“收到。”